天亮时,南门的盐雾已薄得能看见城外断车。
昨夜被兽撞翻的粮车还横在北仓口,车轴折成两截,湿盐结在轮辐上,像一层没化开的白霜。旧铁钟的钟舌断了半片,门卒用布把伤口裹住,仍守在半闩门边。城里没有庆功的鼓,也没有人说“守住了”三个字。药街先传来伤者的呻吟,避所又有人问盐岩后的同伴何时回来,问着问着,声音就低下去,像怕问得太响,那个未归的人便真会被风卷走。
南墙根下停着两副临时门板。
门板上盖的是从粮车割下来的破篷,边角压了盐石,免得晨风掀开。第一副篷布下是一名六十来岁的盐脚夫,胸口被断车辕撞塌,昨夜抬到药街时还有一口气,天亮前没能熬过去。他脸上的血已擦净,手却蜷着,指缝里都是白盐。来认人的老妇只看了一眼鞋底,便跪了下去。那双鞋前掌补了两层,一层麻、一层青布,左脚外侧有她用红线缝的三个歪针脚。
“陶顺。”她说,“我男人叫陶顺。不是盐脚三十七,不是门外一人。”
宋归厚把原先写在伤亡纸上的“盐脚一,重伤不治”划去,重新问了年纪、住处、同行和昨夜抬他的人。老妇答到“家里还有谁”时不肯再答,只把那只鞋从亡者脚上脱下来,抱进怀里。她没有哭出声,喉咙里却一直有一种很低的响,像盐袋在地上拖。
第二副门板旁没有家属。
死者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后脑受了撞伤,衣内搜出一块完整木牌,牌上写“林泰,北坡车户”。可北坡来的三个车夫都说林泰是个四十多岁的麻脸汉子,还活着,昨夜正在北棚看骡。牌是真的,牌上的人也是真的,眼前死去的青年却不是他。有人主张先照牌记名,免得尸身无处下葬;顾砚把木牌与青年的手并放看了很久,摇头道:“牌能说他带过,不能说他就是。”
于是伤亡纸上先写:未知青年,约二十,右耳后小痣,左手掌有旧烫疤,身带林泰牌,本人非林泰,待认。那一行比陶顺的名字长得多,却仍没能叫门板上的人有一个可喊的称呼。
柳棉从避所取来一块洗净的白布,盖住青年露在外面的手。帘后无名孩子一直站在她身后,忽然问:“他没有名字,能埋吗?”
“能。”柳棉说。
“埋了以后,还问吗?”
柳棉停了一会儿:“留着能认他的地方,继续问。不能因为要埋,就随便给他一个别人的名;也不能因为不知道名,就让他一直吹风。”
离门板不远,几个妇人正蹲在背风处补锅。昨夜避所搬得急,两口粥锅撞裂,一只陶瓮缺了沿。铁匠铺送来薄铁片,妇人用面糊堵缝,再拿炭火慢慢烘。锅里尚有烟味,手一摸全是黑。有人一夜没睡,补到一半就盯着火发怔;火星爆一下,她就本能地抱头。另一个妇人不劝,只把她手里的铁钳接过去,等她喘匀再还。
守住一夜以后,城里先要做的是认死人、缝伤口、补锅、晒湿粮,并陪那些听见木头断裂便发抖的人坐一会儿。没有一件像胜仗,却少一件,昨夜活下来的人就可能在今日继续坏下去。
北仓门板还立在原处。白日旧牌与亥初重写的四块夜牌都湿了边角,在晨光下发白。两只总沙漏早已落空,牌也全翻到了背面;秦柯此刻把它们逐块取下,是归档,不是等到天亮才宣布到时。
“昨日未正首令起:门令申初止,传讯酉末止,避所戌初止,粮药亥初止;各令到时先停,所留之事只短续到下一次复问。亥初四令重写,至今日丑初同止。丑初以后只留半刻回人急令,回人毕,旧门闭。”他逐项念完,又把每次拒发、失水、开门、折返的背记朝众人展开,“以上都已到时。各处记录留,今日续事另写,不得拿昨日任何一块牌继续行令。”
洛言等他念完,才把两层油纸包放上门板。一包是白露交他随行的黑棋裂片,封纸已经因几次发热而焦黄;另一包是巨影临退时吐进盐沟的焦黑石片,袋外只写昨夜所见的地点与时辰,没有把石上那个“满”字先补成任何人的名字。秦柯请顾砚核过两包外形,又叫柳棉、韩重各认一遍昨夜拾取经过,随后分袋重封:黑棋裂片归原随行证物,焦黑石片作守城新证。两物同黑,却不得并成一物。
洛言在交接页按下名字。自此两片都由秦柯暂收,不再留在他掌中。
有人立刻不满:“兽还在城外,怎么能撤?”
“兽在,就写新令。”秦柯道,“旧令只管旧时辰、旧门缝、旧粮药。拿昨夜的牌去管今日的人,谁出了错,谁又能说清?”
他将四块牌平码在门板下,宋归厚随后取来四张新纸。纸没有写“守城”,只分作伤亡、失散、暂住、损耗四栏。每一栏的空处都大得叫人心慌,仿佛只要落下一个名字,就要把这个人的去处钉死。
“先记回来的人。”宋归厚说。
陈寡妇第一个报数。布棚还有四十三人,红条八,灰条十一,白条十四,无条待问十;其中齐北兄妹、叶秋娘、无牌姐弟都在,丁小瓦在药街,小七在药街。她报得很慢,每一个数后都停一下,等旁人接上。田厚站在一旁替不识字的人认人脸,见谁从门外进来,就在衣角上打一个临时结。结不是名字,只是提醒自己:这个人回来过,别又在下一张纸上漏掉。
接着是旧门撤人。赵灵儿将钥匙放在门板上,钥匙上还有昨夜冰凉的盐霜。“出门十六,回门十六。伤两,药用止血散三包、退热草半捆。未过塌桥。”她道。
叶秋娘靠在药街的木柱边,脸色比昨夜更白,仍抬起手说:“我算一个。孩子也算一个。”她怀里那个发热的孩子睡着了,鼻尖还挂着泪。宋归厚在“暂住”栏中记下“叶秋娘与孩,布棚内”,没有追问孩子从何处来、叶秋娘欠谁什么。写完后,他将纸转向秦柯、柳棉与赵灵儿三人:“门外名册另匣存,三人同取,不入旧债卷。”
“门外名册?”有人重复。
宋归厚点头:“入过门、出过门、还未回、暂住何处、伤在哪处,都在这里记。不是给谁定户籍,也不是给谁补债。明日要问,明日再问;今日先不能叫人从这张纸上消失。”
一个老商户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又青又硬:“旧门既然开过,谁知城外还有没有那怪物?依我看,趁天亮把门砌死,把无牌的都赶去西棚。城里粮不够,留得越多,明日越乱。”
这话并不稀奇。北仓损了粮药,盐车断了,昨夜的兽蹄声仍留在许多人耳里。有人不敢附和,却低头去看自家的米袋;有人看着齐北兄妹,眼神里既有愧,也有藏不住的防备。
许秉川从北仓残墙边走来。他一夜没换衣,袖口沾满湿盐和车油。马守衡跟在后头,抱着损耗纸,纸上写着一袋半米、十包止血散、三捆退热草,还有两辆粮车一断一裂。
“粮确实不够。”许秉川道。
老商户像得到支撑,立刻道:“那还不封门?”
“粮不够,所以更不能把人赶出去等死。”许秉川看着损耗纸,“北仓损的我补。满记后仓还有两日陈米,药行欠的两箱止血草,我叫车从内街拉来。三日粮按原令继续,避所红条不断,白条半碗照发。”
马守衡欲言又止。许秉川先看他:“你要说后仓也要留?留。留多少、发多少,一并按准秤和何安的数写出来。不是我一句补,就当什么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