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过后，西北盐地的风忽然停了。城墙上原先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布旗一下垂住，门楼火把的火舌也缩成一粒黄豆大。守卒们先听见自己的甲片互相磕碰，才发现那阵连日不散的兽腥竟被更沉、更湿的一股气压在城外；谁都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连吐出的白气都不愿往西北飘。

城墙上的三面风旗一齐垂下，像有人在城外攥住了它们。顾砚正伏在垛口看图，手背先起了一层冷粟。他还没来得及叫人，盐地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像兽吼，也不像车轮，更像一块沉山被谁拖着从地底推过，震得南门砖缝里的盐灰簌簌而落。

盐脊獠群疯了。它们先是挤在沟边彼此撞角，随后像同时嗅到一股近在咫尺的腐腥，连先前最畏门火的几头也低头冲来。可兽眼没有真正盯住城门，而是在城门、粮车与西北盐地之间来回乱转；这更像被什么逼得失了路，而不是一支知道该往何处扑咬的兽群。

原本贴着城根徘徊的荒兽同时转头，硬鬃炸起，竟不再顾忌门火与人声，直直朝南门盐沟冲来。最前一头跃过沟边裂口，后头十几头跟着挤上，兽蹄踩碎盐壳，白雾和黑泥一并炸开。门外背风盐岩处的撤人队伍听见动静，孩子先哭，脚夫们回身便要往旧门跑。

“门令！”韩重在城头吼。

铜钟楼上的门卒抓住钟槌。旧铁钟在南门，铜钟在米市高处，两口钟隔着半座落星集。老匠先前说过，长一短二引兽避粮，长二短一引人避兽；可眼下兽已不肯听一口钟，风旗又全垂了，谁也不敢保证旧次还能管用。

洛言站在门下，黑棋裂片隔着掌心的布烫得惊人。他望见的只有几件正在迫近的事：南门要合，旧门外有人，北仓的粮车还在巷中，药街的红条正往城门移动，黑街灰线不知有没有再送出副抄。更多的，他一件也看不见。

“不追西北。”他说，“只守眼前。”

他转向秦柯：“门、路、人、粮，照令。”

秦柯没有再问谁总领。他把亥初重写的四块夜令举到火把下，管到丑初的总沙漏已经翻到最后一刻。韩重带门卒守南门半闩；赵灵儿守旧门；柳棉与许秉川管粮车；陈寡妇、苦参老妪和田厚带避所人；何安、杜小满守药篓与数；夜鸮传黑线回门。顾砚抱起路图，先爬回城墙。

“旧门退人，红条先、孩子随、灰条护。”赵灵儿的声音从西侧传来。

“南门钟，长二短一！”韩重喝道。

旧铁钟先响。长声沉下，像一根铁杵砸进盐地；两记短响紧跟着，城外人群立刻向西盐门退。几乎同时，米市铜钟也被拉响，钟声隔着屋脊传来，迟半拍，却正好与旧铁钟尾音相接。两股沉音在城中撞了一下，又向盐沟外散去。

荒兽群猛地一滞。

最前那头盐脊獠偏开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住。后头几头挤撞在一起，蹄印乱成一团。它们并没有退，只是朝南门冲来的直线被钟声和城墙间的回响扯歪，转向了北仓外那段较宽的盐道。

“它们避粮车！”顾砚在城头喊。

柳棉已经等在那里。

北仓火后余下的两辆粮车本该再运一次米袋。许秉川一开始不肯让它们离仓，直到顾砚白日画出兽群会随盐味绕车的线，柳棉才提出把空车和破盐袋推到北仓外侧，遮住旧门撤人路。那不是好办法。车一撞，轴可能断；盐袋一破，明日的粮更难算；可要是让兽群直压旧门，盐岩后的孩子连等到明日都未必有命。

“车上只留破袋和湿盐！”柳棉道，“好米不上车！”

许秉川咬着牙，亲手割开两袋被火燎湿、已不能久存的盐。盐粒倒进车厢，压住车板，也扬起一股辛烈的咸腥。马守衡和齐北推住车辕，田厚带两个脚夫把湿布铺在车侧。柳棉跳上车，手里不是鞭，只攥着一根绑了灰布的长杆。

“推到北仓口，别过风旗！”

车轮碾过焦盐，发出刺耳的磨响。两辆车横在北仓与旧门之间，恰堵住荒兽被钟声扯偏的那条道。最前的盐脊獠闻见湿盐和破袋味，果然扑向车侧。它一头撞上车辕，木头炸裂，柳棉险些被甩下。齐北用没伤的肩顶住车尾，田厚抓住她的衣角，将她从翻起的车板边拽回来。

一辆车的轴断了。

湿盐袋裂开，盐和黑泥混成一地。许秉川站在巷口，脸色白得厉害，手却没有去抢救盐袋，只冲马守衡喊：“把第二车再横半丈，留中路！”

中路是给旧门退人的。叶秋娘抱着一名发热的孩子，陈寡妇扶着她，脚下全是震裂的盐壳。赵灵儿站在旧门外沿，海盐簿早已塞回衣内，双手只握着一柄短刀。她没有去砍兽，只一遍遍喊：“红条先过，灰条不散！看灯，不看兽！”

一个无牌少年被人潮撞倒，白条从腕上滑下来。身后兽蹄越来越近，他惊得说不出话。赵灵儿回身将人拽起，连同白条一起塞到叶秋娘身侧：“跟灰条走。今日这条门不问你牌。”

旧门外的人终于穿过盐岩后那条窄缝。韩重在南门看见北仓粮车已挡不住第二拨荒兽，抬手示意门卒再撞钟。钟槌落下第三次时，旧铁钟的钟舌忽然发出一声裂响，铁片从钟腹内掉下来，擦过门卒手背，带出一道血线。

钟声断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