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到城墙上时,北仓的焦味还没有散。
董骥没有再领临时帮工。他和冯嫂各守北仓一只水桶,一人盯仓墙,一人盯避所白线;两人从午后到入夜没有说过一句话。街心那半桶水已经干了,砖缝边却压着董骥按过印的窄纸。秦柯没有因缺人就撕掉它,也没有把一个越过令的人永远赶出守城队,只收回他征车的手,让他在别人看得见处守一只不能擅动的桶。
北仓门板上的四道令并没有因为天黑就自行长出时辰。申初门令先止,酉末传讯令、戌初避所令、亥初粮药令也各按牌面到时翻牌。每次翻牌前,持令人都把出入、伤病、余粮和断线报回门板,到期未了的事只准短续到下一次既定复问,不许借一块没翻的白日牌压过另一块已经到时的牌。亥初,粮药令翻下后,四处人第三次聚齐,秦柯将白日的增补与损耗留在旧牌背面,另写四块夜牌:门、粮药、避所、传讯同至丑初,谁缺席便停谁所持的一令,不许拿白日已经到时的牌压夜里的人。此刻城墙与旧门正在使用的,已是重新落过人名和时辰的夜牌。
顾砚抱着路图爬上南门箭楼,肩头被风吹得发僵。他没披厚衣,只将图纸卷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攥着三面小风旗。旗是柳棉从废棚旧布上裁下的,红、灰、白三色,边缘还留着被剪刀齿咬出的毛边。它们原先分过伤病与同行,如今被系到城墙三处风口,替一座睡不着的城去听外头的气。
南门外的盐脊獠没有冲来。它们在盐沟西段反复踱步,蹄声沉闷,像一群不肯靠近水边的牲口。北仓外也有两三头绕着焦墙闻,闻见湿灰与焦盐,便烦躁地甩头。真正怪的是西盐门外,那里的兽最少,风却最急,灰旗被吹得几乎横成一条线,旗尖直直指向西北盐地。
顾砚把三处旗向、兽印和白日钟声后的停步处一一画进图里。炭线没有画成一条好看的路,反而像被谁从外头推歪了:南门兽群往西看,北仓外的兽不愿靠近焦墙,西盐门外的兽更是贴着城根徘徊,宁可闻见人火,也不肯踏进那片风来的盐地。
“它们不是围城。”顾砚道。
韩重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城垛。夜风从甲缝里钻进去,他脸上那道旧烧痕绷得很紧:“那它们在躲什么?”
“我不知道。”顾砚说,“我只知道它们都在躲西北。”
他没有多添一个字。路图上西北盐地仍是一片空白,只在边上画了三道向城内倒来的短线。
洛言站在箭楼阴影里,掌心黑棋裂片轻微发热。那热意没有给他答案,只在顾砚画下第三道短线时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敲了一记门。他望向西北,盐夜黑得没有尽头,城外偶有兽眼闪过,又很快埋进风里。
“不出城。”他说。
韩重看了他一眼。
“它们怕的东西比兽群更近。”洛言道,“此刻出城追一处空白,等于把守门、避所和粮药都押给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先把能走的路留住。”
西盐废门就在箭楼下方。门比南门小得多,早年是盐车避雨时走的偏道,后来门洞被碎石和旧木板封住,只剩铁环还嵌在墙里。赵灵儿此刻正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海盐簿和开过乙字门的旧商印。她身后是叶秋娘、几个无牌孩子、齐北的妹妹和两名脚被兽蹄擦伤的脚夫。避所中不是所有人都要走,红条重伤和不能动的仍留在棚内;能走的,就沿旧门绕到西坡一处废盐棚,等下一次回令。
“旧门外是什么?”叶秋娘问。
赵灵儿没有答“安全”。她指着海盐簿上的旧线:“两里盐沟,一处塌桥,一段风背石坡。今夜韩头目在门内守,顾砚看旗,我在前头只带到废盐棚。风变、兽近、前路断,立刻回门,不往西北走。”
齐北的妹妹不过七八岁,脚上穿的正是他油壶边那双草鞋。她抓着哥哥衣角,小声问:“哥,我们是不是要出城?”
齐北的烫伤手臂还包着药布,闻言低头看她:“是换个棚躲风,不是不要咱们。”
赵灵儿听见这话,手指在铁环上停了一下。旧门曾是赵家盐车走过的门,后来一纸“鸣钟封路”压下来,外车、脚夫、病人都被挡在更远处。如今轮到她伸手去拉这只铁环,她不能假装那道旧令与赵家无关,也不能因此把门永远锁死。
“开门要三人。”她道。
韩重从城墙下来,站在她左侧;秦柯带着门令牌站在右侧。赵灵儿将乙字旧商印压在门侧一块磨平的石面上,海纹浅亮,韩重插入门闩钥,秦柯则倒扣一只小沙漏。
“未过半刻,只出红条后可走者、灰条同行者、无车孩童。”秦柯道,“出去的人数、照看人、所带药篓均记。谁借门运货、追债、带人私走,门立即关。”
铁环一转,旧门发出多年没开的沉响。
门外没有路灯,只有盐风卷着细白的粒子扑进来。人群本能往后缩,叶秋娘却先握住一个无牌孩子的手。齐北背起妹妹,脚夫们将伤者扶到中间。赵灵儿提着一盏遮风灯走出门洞,灯火小得只够照亮脚边两三步。她没有回头说“跟上”,只等顾砚从城头挥下灰旗,才抬手向西南的石坡指了一下。
旧门外的兽果然没有扑来。它们在更远处贴着城根,耳朵竖起,眼睛却全望着西北。第一批人沿着石坡绕过盐沟时,风忽然转弱,南门的红旗垂了一瞬。顾砚趴在垛口,手掌压住路图,低喝:“停!”
赵灵儿立刻举灯。队伍没有再往前。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听见风里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像山腹深处滚过一块巨石。荒兽群同时伏低身子,连最凶的盐脊獠都往城墙方向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