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堡方向多出来的两道炊烟,像两根刺扎在顾宛宁眼底。
她回到议事棚,把帘子放下来,铜牌拍在桌上。
秦放已经到了。他蹲在角落翻一卷发黄的旧防图,指甲沿着等高线一寸寸划过去,划到鹰嘴堡的位置停住。
“不对劲。”秦放站起来,把防图展在桌面上。“鹰嘴堡驻兵常编四十人,日常只起三灶。今天多了两道烟柱,要么是加了灶,要么是想让人看见他们加了灶。”
沈砚洲的轮椅从帐口推进来,陈虎刹住车轮。他扫了一眼防图,食指点在鹰嘴堡东北侧的山坳上。
“这个位置能藏多少人?”
秦放低头看了一眼。“我在都护府当差的时候,这个山坳是韩钊存私货用的。地势凹,三面遮风,塞两百人绰绰有余。”
“两百人。”沈砚洲的手指敲了一下扶手。“韩钊手底下的兵满打满算不到六百,抽两百去鹰嘴堡设伏,别的据点必然空虚。”
顾宛宁的拇指碾上茧面。“哪个据点最值得空?”
秦放没犹豫,手指往防图西南方向一拖。
“雁回堡。”
“为什么?”
“雁回堡卡着从鹰嘴堡到都护府的粮道。韩钊从南边收的税粮、从黑市换的盐铁,全走这条线。堡小,常驻不到二十人,但位置比鹰嘴堡值钱十倍。”
陆衡从帐柱边走过来,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的意思是,韩钊把鹰嘴堡做成诱饵,引我们往东北打,他好腾出手来守住真正重要的粮道。”
“不只是守。”秦放用指甲在鹰嘴堡的山坳上划了一道。“如果咱们主力扑过去,他从山坳里包抄,前后一堵,石泉营就成了空城。”
帐内安静了两息。
顾宛宁把铜牌收进袖中,声音冷下来。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上钩了。”
四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放消息出去。三天后,石泉营强攻鹰嘴堡。”
陆衡的笔杆停了转。“假军令?”
“三个版本。”顾宛宁在桌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版写攻堡兵力和路线,交给新户编制的传令兵经手。第二版加上粮草调拨细节,走杜文清那边的文书系统。第三版——”
她看向沈砚洲。
“写沈砚洲亲自坐镇前线指挥。这一版交给旧部文书组誊抄存档。”
霍铁刚掀帘子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话,独眼猛地一缩。
“将军刚复健,你让他去前线?”
“他不去。”顾宛宁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但韩钊得信他去。”
沈砚洲靠在轮椅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你要我唱一出戏。”
“明天军议,你坐着轮椅来,当众站起来走三步。”
霍铁的嘴张了一下。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息,然后敲了一记。
“三步够不够?”
“够。苏婉清会在旁边,让人觉得你一直在接受治疗,现在能站能走,急着打仗。”
陆衡把三个版本的内容在纸上快速列出来,左手执笔的速度极快。
“三版假令三条线。如果韩钊三天之内只针对其中一版做了反应,泄密的经手人就锁在那条线上。”
顾宛宁点了一下头。“但不要急着抓。先看他怎么传。”
她转向秦放。“雁回堡的事你不能出面。让周三刀带两个斥候,绕南坡摸过去看一眼。只看,不动。”
秦放抱拳应了。
霍铁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旧部文书组一共五个人,都是跟了将军三年以上的老兵。你把最敏感的那版假令塞给他们,是在——”
“是在给他们洗清嫌疑的机会。”沈砚洲打断他,声音不重,但霍铁的嘴立刻闭上了。“如果三版里泄露的不是旧部那条线,他们就是干净的。如果是——”
他没说完。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记。
“那也该知道。”
霍铁的腮帮子咬得咯吱响,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的军议开在晾晒场。
不是顾宛宁刻意选的,是帐子不够大,挤不下所有队长。阳光底下,所有人都看得见沈砚洲。
轮椅推到场中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苏婉清站在轮椅左侧,手里端着药碗,脸色一如既往的寡淡。
顾宛宁先说了碎石沟的战果,语速不快,该省的细节全省了。追回六百斤粮,端掉一个中转点,抓了十一个人。
然后她话锋一转。
“韩钊在鹰嘴堡加了兵。”
底下嗡嗡声起来了。赵铁柱第一个站出来,粗嗓门压不住。“加了多少?”
“两百上下。”秦放接话,声音冷硬。“他把外围据点的人往鹰嘴堡抽调,摆明了要守。”
赵铁柱搓了搓手。“那咱们打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