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没答。
她转头看向沈砚洲。
沈砚洲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忽然往下一撑。
整个晾晒场的呼吸都停了。
他站起来了。
膝盖微微打颤,右腿比左腿撑得晚了半拍,但他确确实实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苏婉清的药碗差点没端住,赶紧伸手去扶,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半步。
沈砚洲站了三息,缓缓坐回去。
额角有一层薄汗,但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刀刃。
“打。”
一个字砸在地上,满场寂静。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攥着拳头在腿上捶了一下。“将军要是能上阵,弟兄们还怕他韩钊个鸟——”
“散了。”顾宛宁打断他。“各队回去准备,三天后听令。”
人群散去之后,晾晒场只剩几个人。
沈砚洲靠在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揉着。刚才站立的那三息,他的膝盖骨像被人拿锉刀来回磨,现在疼得发麻。
顾宛宁蹲在他轮椅旁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疼?”
“你管这叫复健,苏婉清管这叫找死。”沈砚洲的嗓音发哑,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下次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提前吃颗止痛的药丸。”
“提前吃了就没这个表情了。”
沈砚洲的手指停了一拍,侧头看她。
顾宛宁已经站起来走了。
当天下午,三版假军令通过三条线分发下去。
陆衡的安排极细。每一版的措辞不同,日期不同,甚至用的纸张都不同。新户传令兵拿到的是粗麻纸,杜文清文书系统用的是竹纤维纸,旧部文书组用的是学堂裁剩的边角纸。
“纸不一样,就算内容被抄走,也能从纸质追源头。”陆衡把最后一份密封好,笔杆夹在指间。“不过真正的标记不在纸上。”
他翻开封口,指尖点着蜡封边缘一道极细的划痕。
“三版蜡封各划了不同位置。上沿、中间、下沿。拆封的人不会注意,但只要蜡封被动过,我就知道是哪一版被偷看了。”
两天后,周三刀从南坡回来了。
他满身泥水,裤腿被荆棘划了七八道口子,脸上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雁回堡。”他蹲在议事棚里,一边往嘴里塞冷饼子一边说。“二十个常驻兵,走了十二个,剩八个。墙头只有两个哨,换班间隔比石泉营长一倍。南门的锁是虚挂的,推一下就开。”
他把饼子咽下去,眼睛亮得像狼。
“活靶子。”
顾宛宁没接话。她在等另一个消息。
第三天入夜,白芷回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截蜡封残片,脸色发沉。
“第三版被动过了。”
蜡封上的划痕在下沿。旧部文书组。
顾宛宁接过蜡封,拇指碾了一圈。“怎么送出去的?”
白芷从袖中抽出一张揉皱的纸。
“不是从营门走的。泄密的人把内容抄在学堂的习字纸背面,夹在一摞抄书作业里,让学童带去东棚换针线。东棚的人把废纸打包卖给流民棚的拾荒妇——我跟到营外三里地的枯树下,纸包被人取走了。”
陆衡的笔杆啪地掉在桌上。
“用学童传递。”他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学堂的抄书纸经手人只有旧部文书组,因为誊抄军令副本时裁下来的边角料会送去学堂给孩子习字。”
顾宛宁把蜡封残片和那张揉皱的纸并排放在灯下。
“三版假令,韩钊只对第三版有反应。”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洲。
沈砚洲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节奏很慢。
“鹰嘴堡方向,今天又多了一道炊烟。”白芷低声补了一句。“只多在东北山坳——秦放说过的那个藏兵点。”
帐内沉默了三息。
韩钊只在听说沈砚洲要亲自上阵的时候加了兵。
泄密的人,就在旧部文书组的五个人里。
沈砚洲的手指停住了。他抬头,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帐帘外面。
霍铁的影子映在帘布上,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