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内衫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搁在桌上。

“我手里还有一批粮。”

四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来源我不方便公开，数量也有限。”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帐里的沉默。“但足够在现有存粮耗尽之后，再撑十五到二十天。”

杜文清第一个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多少？”

“这批粮的具体数目我只告诉在场的人。两千斤上下，不会更多。”

高守义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陆衡的笔杆又开始转了，眼睛却没离开她的脸。

沈砚洲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杜文清把手里的批条往桌上一拍。“你是说，这段时间营里的粮一直比账面上多，差额是你自己补进去的？”

“对。”

“补了多少次？”

“三次。”

杜文清的胡子气得抖起来。“你用不入账的粮食填仓库的缺口，让所有人以为咱们的家底比实际厚。我按你报的数字做调度计划，拨粮、分工、收纳流民，全是按那个虚数算的。”

顾宛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我的判断失误。我以为暗中补齐缺口就够了，不需要让所有人知道真实数字。但内鬼偷粮的速度超出了我的预估，如果我早一步把实际库存告诉你们——”

“高守义就不会在盘库的时候对着假数心安理得。”杜文清接上去，声音冷硬。“我也不会在上个月多批了两百斤给东棚修缮队做口粮。”

顾宛宁点头。“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帐内又沉默了几息。

沈砚洲的手指停了。“从今天起怎么算？”

顾宛宁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她凌晨画的一张表格。

“从今天起，所有调度只按高守义验收入仓的实数计算。我手里那批粮另立灾备账，封存不动，非全营断粮不得启用。启用需要在场五人中至少三人联签。”

高守义长出一口气。“那灾备粮存哪？我来盘。”

“存放地点只有我和白芷知道。”顾宛宁看着他。“不是信不过你，是这批粮的来源一旦暴露，会引来比内鬼更大的麻烦。你负责正账，灾备账由我和杜先生双线记录，数字每十天核对一次。”

杜文清沉吟了一息，把批条收起来。“行。但有一条——你以后不许再私自往正仓里补粮。补了就是做假账，跟内鬼偷粮没有本质区别。”

这句话搁在桌上，比那几张批条更沉。

顾宛宁的拇指碾茧碾到指尖，松开。“不会再有下次。”

陆衡这时才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灾备的事定了，仓政的漏洞也得堵。三个小吏各做一段的拼接偷粮法，说明现行的签批流程本身有缝隙。”

杜文清接过话。“我今天出一份新的仓政条例。出库、运输和出营三道签批，每一道必须注明前序环节的签押人和内容摘要。任何一道缺失前序信息，后续环节拒绝签字。”

“加一条。”沈砚洲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每旬盘库不能只盘正仓。石泉营方圆两百步内所有窑洞、地窖、排水沟暗格，全部纳入巡查范围。查到未登记的储物点，不管里面放的是粮还是柴，一律上报。”

高守义用力点头。“我今天就带人把营区所有废窑过一遍。”

顾宛宁把桌上的文书收拢，目光扫过四张脸。

“还有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拇指盖大小的铜牌，搁在桌上。

“碎石沟暗室的粮袋底下压着这个。鹰嘴堡十七号外哨腰牌。”

陆衡的笔杆停了转动，探身看了一眼。

“昨晚我说过，十七号外哨在鹰嘴堡东北。但这枚腰牌不是从东北方向传过来的，它和杂役身上查到的碎石沟地址走的是同一条传讯线。”

顾宛宁把铜牌翻过来，磨损的字迹朝上。

“有人要我们相信，鹰嘴堡东北方向有一个值得打的缺口。”

沈砚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怀疑鹰嘴堡在钓鱼。”

“不是怀疑。”顾宛宁的拇指碾过茧面，声音冷了下去。“从假兵符到假批条，从碎石沟到夹壁窑，每一步都在制造紧迫感，逼我们尽快打出去。而铜牌指的方向，恰好是韩钊最容易埋伏的位置。”

陆衡把铜牌拿起来，在手心掂了掂。“那真正空虚的据点在哪？”

顾宛宁没回答。她走到帐口，把帘子掀开一道缝。

远处的碎石坡后面，雁回堡的方向，天际线上连一缕炊烟都没有。

但鹰嘴堡的方向，三天前还稀稀拉拉的烟柱，今天忽然多了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