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过了窄谷,碎石沟的土堡在月光下露出轮廓。一面靠山的黑影森森,两面土墙矮矮的,南口果然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沟里隐约有火光。
第一辆车刚停稳,土堡的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三个人迎出来,领头的穿着都护府外哨的旧皮甲,腰间别着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几车?”
领车的老兵按照事先编排的说辞答了一句。“十二车,满的。上面催得急,路上没敢歇。”
皮甲男挥手招呼里面的人出来搬货,一边撩开第一辆车的油布角。
他的手伸进麻袋捏了一把,脸色在火把光下骤变。
硬的。不是粮。
“碎石?”
皮甲男猛地抽刀,回头冲土堡方向吼了一嗓子。“有诈——”
喊声没落地,窄谷两侧的土崖上同时传来弩弦崩响。
秦放的声音从崖顶压下来,冷冰冰的。“放下兵器,土堡里的人出来蹲好。跑的,射。”
土堡里一阵鸡飞狗跳,有人试图从南口河沟翻出去,刚露头就被崖上的弩箭钉在沟壁上,惨叫一声滚了回去。
皮甲男的刀举了半天,看着满地碎石和湿草,手腕开始发抖。
陆衡从骡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袍角的灰,笑着走过去。“辛苦了,等了这么久,什么都没等到。”
皮甲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们怎么知道这——”
“马奎讲的。”陆衡的笑容很温和。“每次两车四百斤,蒙着眼带进来。他讲得很详细,连你每次先开左门还是右门都记得清楚。”
皮甲男的刀啷当掉在地上。
秦放带人把土堡里的十一个人全部控住,绑了手脚,嘴里塞上布条。搜完人搜屋,土堡一共三间半,前两间住人,后一间堆着杂物,半间是个挖进山体的暗室。
白芷推开暗室的木板门,油灯一照,满地粮袋。
她蹲下数了一遍,回头看向顾宛宁。“六百斤。”
顾宛宁的拇指碾茧的动作停住了。
马奎交代的总数是两千四百斤。加上孙大年偷的八百斤,一共三千二百斤。碎石沟这头只存了六百斤,差了两千六百斤。
“不对。”陆衡也蹲下来,翻开一只粮袋的扎口。“这些袋子的规格是石泉营的,扎口用的麻绳结法也是高守义仓里的标准。数量和马奎说的对不上。”
他转向被按在地上的皮甲男,笑容收了。“其余的粮呢?”
皮甲男的布条被扯掉,呸出一口沙子。“就这些!每次送来我们扣一份,剩下的往别处转。”
“转哪?”
皮甲男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这个……我说了能不能留条命?”
秦放的靴尖踢在他肋骨上,不重,但疼得他缩成一团。“问你话呢。”
“往回送的!往石泉营里送的!”皮甲男哀嚎出声。“有个人说营里头有个安全的地方能藏东西,每批粮过了我们手,分一份留下,分一份送回去。我们这头只是过个手,大头不在我们这。”
顾宛宁蹲在暗室门口,油灯的光照着她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
“送回去的人是谁接应?”
皮甲男使劲摇头。“不知道!每次都是半夜,对方蒙着脸,只认暗号。鸟叫三声,他回一声,东西放在营外东墙排水沟口,天亮前就被人取走了。”
顾宛宁站起来,走出暗室。
陆衡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见。“两百斤粮被送回营内,藏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意味着内鬼不止杂役一个人。杂役管传讯和引路,但营里还有一条接收线,专门负责藏粮。”
顾宛宁没接话。她走到土堡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芷从暗室里追出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暗室角落的粮袋底下压着这个。”
一截沾满灰的麻绳,绳头系着一枚小铜牌。
铜牌不大,拇指盖的尺寸,正面刻着一个编号,背面是磨得快看不清的两个字。
陆衡接过去凑到火把下辨认,脸色微变。
“鹰嘴堡外哨的腰牌。编号十七。”
他抬起头看向顾宛宁,眼底的笑意彻底没了。
“十七号外哨在鹰嘴堡东北,不在西北。如果有人拿着这块牌子给杂役下指令,目标不是碎石沟。”
顾宛宁从他手里接过铜牌,拇指摩过背面那两个模糊的字。
“是要引我们去打东北方向的空据点。”
夜风灌进土堡的门洞,吹得油灯的火苗猛晃。
六百斤追回的粮堆在暗室里,但另外两百斤,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泉营内部某个她还没找到的角落——而那个角落的主人,手里攥着一枚指向错误方向的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