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碎石沟。
领料单背面的字迹歪斜,唯独这三个字写得一笔一画,工整到不像随手填的。
白芷低声开口。“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动。”顾宛宁把领料单折好收进袖中。“他藏了半个月没露,说明上面还有人接应。抓一个杂役,堵不住碎石沟那头的口子。”
白芷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用小桃?”
“让她按原暗号传一条消息出去。”顾宛宁的拇指碾过茧面,声音压得极低。“就说北仓有一批秘密存粮,明天夜间转运,走营门西道。”
“她的状态能撑住吗?”
“她刚哭完一场,手还在抖。”顾宛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被吓了半个月都没崩,说明她撑得住。告诉她,这是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白芷点了一下头,无声消失在帐口。
天亮之后,顾宛宁去了议事棚。
陆衡已经在了。他站在桌边整理文书,左手执笔的姿势和往常一模一样,眼底的血丝比昨天更重,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顾宛宁把门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
“碎石沟的土堡你熟不熟?”
陆衡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旧军时期踩过点,韩钊用来存私盐的中转站。一面靠山,两面土墙,南口有条干涸的河沟可以藏人。”
“能藏多少?”
“二三十个。”陆衡把笔搁下。“你要打那个堡?”
“不打。”顾宛宁在桌对面坐下。“送。”
陆衡的眉头微微一挑。
“今晚出十二辆粮车,盖严实,走营门西道,直奔碎石沟。”
陆衡沉默了两息,嘴角慢慢弯起来。“车里装什么?”
“碎石。湿草。旧麻袋。”
那个笑容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温度。他伸出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石泉营画到西北角。“西道过了碎石坡有一段窄谷,两侧是土崖。如果在那里埋人——”
“秦放的降军。”顾宛宁接上去。“他的人对都护府周边的地形最熟,窄谷两头一堵,土堡里的人跑不掉。”
陆衡点了下头,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怕我给碎石沟通风报信?”
顾宛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的族印、你的旧私印、你的左手执笔,三条线全指着你。如果你是碎石沟的人,昨晚就该跑了。”
“万一我没跑,是因为还有更大的鱼要钓?”
“那你就不会问我这句话。”
帐内安静了一瞬。
陆衡低下头,把笔重新拿起来。“车队的路线我来画,批条用新序列三方联签。但有一件事——那个工坊杂役,你打算什么时候收?”
“车队出营之后。”
“他会跟着车队走?”
“不会。他的活儿是在车轴上做记号,引路的事有马奎那条线的人接手。他自己会留在营里,等消息回来。”
“那白芷盯着他就够了?”
顾宛宁的拇指碾了茧面一圈。“白芷跟车队走。杂役留给我。”
陆衡的笔停了一下,没再问。
黄昏落日的时候,十二辆粮车在营门内集结。
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绳索扎成粮仓标准的十字扣。巡守远远看着,只当是正常转运。领车的是陆衡从旧部里挑出来的两个老兵,驾车的临时从新户里抽调,谁都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小桃在半个时辰前把最后一块蓝布绣好了。绳结四个,藤蔓五根,圆圈里多了两条横线。按照她被教的暗号体系,这代表“大宗转运,北仓出货,西道行进”。
白芷把蓝布搭回晾绳的时候,工坊杂役正蹲在棚角磨刀。
他的目光扫了晾绳一眼,不超过三息,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车队出营门的时候,顾宛宁站在议事棚里,从帘缝看着杂役起身走进工坊后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三辆粮车的车夫回来报告,左后轮的车轴外壳上多了一道浅划痕,方向朝西北。
引路的记号。
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碎石坡的路不好走,轮子碾在碎石上咯吱作响,湿草被颠得从麻袋缝隙里往外漏。陆衡骑着骡子走在队尾,左手搭在腰间,眼睛盯着前方窄谷的两侧崖顶。
秦放的人已经到了。三十二个降军分成两组,趴在土崖边缘,兵器裹着布条,连呼吸都压到最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