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粮全部抢出，药粮少了一袋但找到了，掉在门槛底下压着。口粮……第三排十二袋全好，第五排八袋全好。第四排损毁四袋，合计——”他咽了口唾沫，“损了两百一十斤。”

两百一十斤。不是灭顶之灾，但也不是小数。

林巧娘从南边跑过来，袖子卷到肘上，脸上沾着烟灰。

“病棚那边控住了！帐顶烧了个角，伤兵全转出来了，没人伤着。”她喘了两口气，看见北仓门口堆成山的粮袋，眼珠子一缩。“这边也烧了？”

“不是也烧了。”顾宛宁站在仓门口，声音冷得像刀背。“病棚是饵，这边才是正菜。”

林巧娘的嘴张了又合，没敢问。

白芷从仓房西墙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闪出来，手里拽着一个人。

孙大年。

这个干瘦书吏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冤枉。但白芷从他袖口里抖出一截没烧完的油绳头，和仓内梁上的火绳一模一样的材质。

顾宛宁蹲下来，和他平视。

“排气口是你拆的。火绳是你三天前埋进梁里的。病棚的火是你让人放的，调走巡守的注意力，你从排气口钻进来点粮。”

孙大年的脸抽搐了一下，不说话。

“你的表弟推泔水车偷粮，你伪造死人签押做账。韩钊给你的任务不只是偷，还有烧。偷是细水长流，烧是打完就跑。”

孙大年咬着嘴唇，眼珠子往左飘了一下。

顾宛宁捕捉到了那个眼神方向——他看的是高守义。不是防备，是确认。确认高守义不在看他。

“你不是韩钊一个人的棋子。”

孙大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宛宁站起来，转向沈砚洲。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椅扶手上的指痕又多了两道。

“两百一十斤粮的损失，账要记在我头上。”

沈砚洲没说话，等着。

“我把过多的储粮集中入仓，只让高守义一个人管账，仓储班底连实际能调动多少都不清楚。孙大年能用假批条蒙混过关，是因为我的管理有漏洞。”

高守义在旁边急了。“顾姑娘，这不是你的——”

“是我的。”顾宛宁打断他，声音不重，但不容反驳。“从明天起，仓储改分仓三账制。种粮、药粮、口粮分开立账，三个仓管各管一本，每天交叉核数。任何单人不再掌握全部库存信息。”

她停了一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包括我。”

这句话落地，高守义的嘴闭上了。林巧娘低下头。陈虎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只有沈砚洲开口了，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在战场上核对伤亡数字。

“孙大年，你从排气口进仓，中间怎么不触发巡守查岗？”

孙大年的身子僵了一瞬，嘴唇翕动了几下。

白芷的膝盖往他背上压了一分。

“口令。”孙大年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有口令。巡守听到口令就放行。”

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谁的口令？”

孙大年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你的。沈将军。你旧部那套夜巡口令，三天一换的那个。给我口令的人说，他跟了你八年，每一套口令都背得出来。”

仓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猛跳了一下。沈砚洲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敲扶手的手指，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