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的脚步没有往南。

所有人都在往病棚跑，她反着人群冲向北仓。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巡守的吆喝声、水桶撞击声混成一片。没人注意到她往哪走。

北仓外墙完好。

没有火舌，没有焦痕，夯土墙面连热气都摸不到。但屋脊的缝隙里，灰白色的烟正一缕缕往外钻，不浓，却带着粟米烧焦的糊臭味。

顾宛宁一脚踹开仓门。

三把锁挂在门栓上，全部打开，封泥碎了一地。

仓内黑烟弥漫，呛得她眼睛发酸。火不在地上，不在粮垛上。她抬头，看见了——梁上垂下一根拇指粗的火绳，底端垫着油布，油布正搭在第四排粮垛最上面的麻袋口。

火绳烧到头了，火苗刚窜上麻袋边缘。

“高守义！”

她嗓子撕出来的声音穿过浓烟，高守义正从仓房侧门摸进来，满脸灰，手里提着两只空木桶。

“种粮和药粮在哪排？”

“第一排和第六排！”高守义咳得弯了腰。“中间第三排到第五排是口粮——”

“先搬一和六，叫人来！”

高守义扔了木桶就往外跑，嗓子哑着喊人。顾宛宁扯下腰间布巾捂住口鼻，从地上捞起一根扁担，猛地挑开搭在麻袋上的油布。油布落地，火苗矮了一截，但粮袋的麻皮已经烧着了，迅速往整排蔓延。

“拆瓦！”

这声不是她喊的。

轮椅从仓门口被推进来，沈砚洲坐在上面，手臂撑着扶手，脸色白得透青，但声音稳得像钉子。推轮椅的是陈虎，满头是汗。

“梁上有火绳，烟往上走散不开，底下的粮会闷燃。把屋顶第三排瓦掀了，烟一泄，火势能压住。”

陈虎扭头就跑，拽了两个从病棚方向折返的巡守一起爬上仓房侧墙。瓦片被一块块掀开，冷风灌进来，黑烟呼地窜上去，仓内能见度恢复了大半。

火在第四排。

顾宛宁看清了——第四排一共九袋粮，已经有四袋被引燃，麻皮烧穿后粟米噼啪作响，焦糊味浓得熏眼。

高守义带了六个人冲进来，按她的命令直奔第一排和第六排。种粮和药粮一袋袋往外扛，经过第四排时几个人下意识想去灭火，被顾宛宁喝住。

“先搬能救的！第四排不管！”

高守义咬着牙没犹豫，指挥人扛着袋子往外跑。

沈砚洲的轮椅停在仓门内侧，他没法站起来帮忙搬粮，但目光一直盯着梁上。火绳的固定点在第三根横梁的榫卯处，绳子是提前塞进去的，不是临时系上去的。

“这根绳至少埋了三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虎能听见。“仓门三把锁同时打开，说明开锁的人有钥匙，或者他根本不用从门进来。”

顾宛宁听见了。她正把第三排靠外的粮袋往门口推，手上没停，嘴里接话。

“仓房西侧有排气口。入夏之前鲁成留的，防粮食受潮。”

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一敲。

“排气口多大？”

“一个人侧身能钻进去。”

“查。”

陈虎绕到西墙外，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排气口的挡板被人从里面拆了，搁在墙根的草垛底下。挡板背面有新鲜的手印，泥还没干透。”

仓内的火在屋顶泄烟之后小了许多，但第四排已经烧透了。九袋粮，四袋全毁，剩下五袋外皮焦黑，里面的粟米能不能吃还要过筛。

高守义蹲在仓门口清点，嘴唇哆嗦，声音碎得不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