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的手指悬了三息,终于落下来,力道极轻,像怕把扶手敲碎。
“跟了我八年。”他重复了一遍孙大年的话,声音平得不带一丝起伏。“夜巡口令三天一换,八年的全背得出来。”
他转头看向仓门外。
霍铁站在门口,独眼死死盯着孙大年,脸上的肌肉在跳,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将军。”霍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跟了你八年,知道全部口令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砚洲没接话。
霍铁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着碎炭渣,声音刺耳。
“我、陈虎、老赵头、程烈。”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还有一个人。”
他停住了,独眼转向仓门外左侧的方向。
陆衡靠在夯土墙上,左手搭在腰间,笔还别在袖口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残烟弥漫的地面上,像一道裂纹。
“陆衡。”霍铁把名字吐出来,像吐一根刺。“口令是他设计的,每一套的编排规则都在他脑子里。孙大年说有人给他口令,那这个人要么偷了口令本,要么根本就是写口令的那个。”
陆衡没动,嘴角还挂着那点惯常的浅笑。
“口令本在我手里。”沈砚洲的声音不高。“从鹰嘴堡之后我重新编了一套,旧的已经废了。”
“废了的也能用。”霍铁回头看他。“孙大年拿到的就是旧口令。巡守里有几个新编的兵不知道已经换了,听到旧口令照样放行。”
顾宛宁一直没开口。她站在仓门旁边,拇指碾着茧面,目光从霍铁移到陆衡身上,又移回来。
“陆衡。”她叫了一声。
陆衡直起身,笑容没变。
“进来。”
他跨过仓门槛,走到桌前站定。桌上还摊着那十六张征粮票,炭笔标注密密麻麻。
“旧口令的编排规则,除了你和沈砚洲,还有谁知道?”
陆衡的笑意淡了半分。
“编排规则只有我和将军两个人定的。成型之后,直接口授给各哨正,不留纸面。”
“那孙大年怎么拿到的?”
“两种可能。”陆衡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第一,有人把旧口令背下来之后口授给了他。第二——”
他顿了一下。
“第二,都护府的档房抄过一份。”
帐内安静了一瞬。
霍铁的独眼眯了起来。
“韩钊的档房怎么会有你的口令?”
陆衡转头看着他,笑容彻底收了。
“因为三年前沈军覆灭的时候,幕府所有文书被朝廷查封。口令编排的底稿虽然我烧过,但归档时抄了一份备存交给兵部。兵部的东西流进韩钊手里,不稀奇。”
霍铁的拳头松了又攥。
“你早就知道口令可能泄露,为什么不说?”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转向顾宛宁。
“我有件事一直没讲。”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调子,变得很干,像被风吹裂的纸。
“我不姓陆。”
霍铁的身体僵住了。
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顾宛宁的拇指碾茧碾了半圈。
“说。”
陆衡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铜质,半月形,断口处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繁复,像“姬”又不全是。背面是密密的花纹,藤蔓缠绕间夹着半只衔珠的朱雀。
半枚族印。
“我生父出自一支前朝遗民旁支。”陆衡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写好的供状。“不是嫡脉,连边都沾不上。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被人灭了口,母亲带我改姓陆,逃到边镇投了沈军。”
霍铁的独眼瞪得快从眶里弹出来。
“你是前朝余孽?”
“余孽是你封的。”陆衡的声音冷了一截。“我六岁起在军营里磨墨,十二岁编口令,十六岁替将军写军报。沈军八年,我的命是在马背上滚出来的,不是在哪个旧朝祠堂里养出来的。”
霍铁朝前逼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藏着?”
“因为不藏会死。”
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陆衡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但声音稳住了。
“前朝遗民旁支,朝廷抓到一个杀一个,连带三族。我要是亮出来,沈军上下都跟着我吃挂落。”
他转向沈砚洲。
“将军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轮椅上。
沈砚洲沉默了几息。
“我知道他不姓陆。”他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我不知道他父亲的来路。他投军时只说改过姓,我没追问。”
“你没追问?”霍铁的声音拔高了。“你的军师不用真名跟了你八年,你没追问?”
“追问又怎样。”沈砚洲的目光落在那半枚族印上。“他写的军报救过你三次,编的口令让你在夜袭里活下来四次。你当时追问了吗?”
霍铁被噎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