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守义的手抖得攥不住那半张征粮票,纸角在灯下打颤,赵四全三个字跟着一跳一跳。
“白芷。”顾宛宁接过征粮票,平铺在桌上。“把赵四全生前的所有签押记录调出来,逐字比。”
白芷没问为什么,翻出签押簿,蹲在灯下把征粮票和旧记录并排摆好。她的手指沿着笔画一道道滑过去,速度不快,像在摸一块布料的经纬。
“字形像。”白芷抬起头。“但有个地方不对。”
她指着征粮票上“四”字的最后一笔。“赵四全写横折的时候,折角习惯往上挑,所有旧签押都是这样。这张票上的折角是平的,仿的人只看了字形,没注意手腕发力的方向。”
顾宛宁蹲下来看了一眼。“还有呢?”
“日期。”白芷翻开签押簿第十七页。“赵四全写月份从来不写‘月’字,直接用数字。比如三月初九,他写‘三·九’。但这张票上写的是‘三月初九’,规规矩矩三个字。”
高守义凑过来看了两眼,声音发涩。“他不识几个字,能把自己名字和数字写对就不错了。‘月’字他压根不会写。”
“所以伪签的人比赵四全识字多。”顾宛宁站起来。“他能模仿字形,但不知道赵四全的书写习惯。”
她转向高守义。“征粮票按编号排,从赵四全死亡那天往后,所有用他名字签的票据全部抽出来。”
高守义跑了。
两个时辰后,十六张征粮票整整齐齐铺在议事棚的长桌上。
陆衡站在桌边,左手执笔,在每张票的领用名目旁做了标注。他的字很小,像蚂蚁排队。
“十六次。”陆衡放下笔。“最早一次在赵四全死后第五天,最晚一次是昨天。每次领粮五十斤,十六次刚好八百斤。”
顾宛宁扫过那些名目。“病棚补药粮,三次。巡守夜值口粮,五次。赈济新收流民,四次。柴窑工补贴,四次。”
“每一条看着都合理。”陆衡的手指点在第七张票上。“但巡守夜值口粮是霍铁签批的,我刚才去问了,他说从来没批过这五张。”
“批条呢?”
“书吏孙大年说原件已经按月归档销毁了。”
顾宛宁的拇指碾上茧面,转了一圈。“其他批条呢?病棚的该有苏婉清的签字,赈济的该有杜文清的印。”
陆衡摇头。“我一张一张核过,孙大年拿不出任何一张原始批条。他的说法是,上面口头交代,他按规矩记账就行,批条用完就烧。”
“哪个上面?”
“他说是你。”
帐里安静了一息。
顾宛宁的表情没变化,但碾茧的动作停了。
“我从来没有口头批过任何一笔粮。”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天要下雨。“所有出库必须三签齐全,这是我定的规矩。”
陆衡把笔搁下。“所以他在撒谎。问题是他替谁撒。”
帐帘被掀开,白芷闪进来,手里捏着一根细麻绳和半截烧焦的木签。
“我查了泔水车和柴车的出营记录。”白芷把东西搁在桌上。“泔水车每天出营两次,倒在营外三百步的沤肥坑。柴车不定时,走东门。”
她指着那根麻绳。“这是从泔水桶底捞出来的,绑法和粮袋封口一样。桶底还有粟米壳渣,混在泔水里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粮装进泔水桶,盖上剩菜残渣,大摇大摆推出营门。”陆衡点了点头。“查过泔水车的人吗?”
“两个人轮班推车,一个是灶上的杂役,一个是孙大年的表弟。”
顾宛宁闭了一下眼。
“不封营。”
高守义刚走到帐口,听见这话腿一软。“不……不封?八百斤粮被偷走了,内鬼还在营里——”
“封营打草惊蛇。”顾宛宁打断他。“偷粮的是手,我要的是脑袋。”
她转向陆衡。“从现在起,对外口径统一——账目核查已经结束,之前发现的差额是重复登记造成的笔误,粮食一斤没少。”
高守义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陆衡靠在帐柱上,左手指腹搓了搓笔杆。“你要放长线。”
“不是放长线。”顾宛宁把十六张征粮票收进袖中。“是钓鱼。”
她看向陆衡,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能不能造一张假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