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挑了一下眉。“什么内容?”
“北仓即将入粮三千斤,来源是碎石沟新开垦的粮田首收。需要提前腾仓、调守卫、安排过秤。”
陆衡的眼底闪了一下。“三千斤。这个数字够大。”
“够大才有人动心。”顾宛宁的拇指重新碾上茧面。“这张批条只让四个人看到——高守义、孙大年、泔水车那两个推车的。你亲手递,看谁的眼睛亮。”
陆衡笑了,笑得温文尔雅,像在夸一幅好字。“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假批条我能造得天衣无缝,但看完之后如果四个人都没反应呢?”
“那说明主使不在这四个人里。”顾宛宁搬了张凳子坐下。“但至少——我能知道消息往哪个方向跑。”
午后。
陆衡按照约定,分四次把假批条递了出去。
高守义看完,擦了把汗,问了三遍“真有三千斤”。
两个推车的杂役看完,互相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孙大年看完,低头抄了一遍数字,把批条恭恭敬敬还回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白芷蹲在仓房对面的柴垛后面,盯着孙大年从仓门出来的方向。这个书吏三十出头,生得干瘦,走路总低着头,像随时准备给谁弯腰。
他从仓门出来,往东走了二十步,经过灶棚没停,经过水井没停,一直走到营门口值守的位置,跟守门的兵丁说了几句话。
白芷听不见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守门兵丁往北仓方向瞟了一眼。
两刻钟后,孙大年折回来,去了议事棚,敲了三下帐柱。
“顾姑娘。”他的声音恭恭敬敬。“北仓那边的守卫最近换了班次,新来的两个我不太熟,粮食入库怕衔接出问题。能不能把北仓守卫调成我认识的人?”
帐帘里没有声音。
顾宛宁坐在桌后,手指在茧面上碾了整整一圈。
批条递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三千斤粮还没影子,他已经在安排换守卫了。
“我考虑考虑。”她的声音淡得像说明天吃什么。“你先回去。”
孙大年弯着腰退了出去。
白芷从柴垛后面绕过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帐口。
“盯死他。”顾宛宁没抬头。“他今晚跟谁说话,说多久,对方什么反应,一个字不漏。”
白芷走了。
天色暗下来。
顾宛宁坐在议事棚里没动,面前摊着碎石沟的水利图,但眼睛没看图。她的拇指碾茧碾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把孙大年的每一个动作翻来覆去过了三轮。
换守卫。
他要换北仓守卫,说明他需要北仓出现他能控制的人。三千斤粮入库是假消息,但他当真了。他不仅当真了,还急着布局。
急,说明他背后的人催得紧。
催得紧,说明对方需要粮,而且很快就要。
顾宛宁刚把水利图卷起来,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虎冲进来,满脸是灰,嗓子都哑了。
“病棚着火了!”
顾宛宁站起来的速度快得凳子往后翻了。她冲到帐口,南边的天际线上,一团浓烟裹着火光正往上蹿,火舌舔着病棚的帐顶,噼啪声隔了半个营都听得见。
巡守全部往病棚方向跑。
顾宛宁的目光猛地转向北边。
北仓的方向,一缕细烟正从屋脊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