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把账册翻回第一页,指甲沿着墨线划下去,划到第三排粮垛的入库日期上停住。
“这批粮什么时候入的仓?”
高守义擦了把额头的汗。“十一天前,攻下外围据点的第二天。缴获粮加上营里调拨,合计四千六百斤,我亲手过的秤,一斤没差。”
“十一天,少了八百斤。”顾宛宁把账册合上。“平均每天七十多斤。”
高守义的脸更白了。“我每三天清点一次,前两次都对得上。”
“前两次对得上,今天就不对了。”顾宛宁站起来,拇指碾过茧面。“要么前两次清点就已经少了,账面被做平了。要么这三天之内一次性搬走的。”
“一次搬八百斤?”高守义摇头。“不可能。仓门开一次要三把锁同时转,我、杜先生、钱有福各管一把钥匙。三个人必须同时在场。”
帐帘被掀开,陆衡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只粮袋,袋口扎着麻绳,绳结上盖着封泥印。
“我从第三排粮垛最底层抽了一袋。”陆衡把粮袋搁在桌上,左手解开绳结,把袋口翻开。“你们看。”
袋子里是粟米,颜色正常,没发霉。但陆衡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抓出来的粟米从指缝漏下去,底下露出一层压实的谷壳。
高守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上面两寸是实粮,底下全是谷壳垫的。”陆衡把手上的粟米拍干净,声音不急不慢。“这一袋标重五十斤,实粮最多三十斤。差的二十斤用谷壳补了重量。”
他抬眼看高守义。“你三天一清点,过秤的时候袋子总重没变,所以数字对得上。”
高守义的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跪下去。“我……我每次都过秤了,总重确实没差。”
“不是你的问题。”顾宛宁打断他。“谁装袋的?”
高守义咽了口唾沫。“入库的时候,粮食是散装过秤,然后由仓房书吏带人分装入袋。书吏叫孙大年,是杜先生从流民里选的。”
帐帘又动了一下,杜文清弯腰钻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签押簿。他显然是跑着来的,额头上全是汗,眼镜片上一层水雾。
“我查了领粮签押。”杜文清把簿子摊开,手指点着一页。“从第三排粮垛入库到今天,一共出库三十七次,每次领粮都有签押、有批条、有经手人画押。”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顾宛宁,嘴唇抖了一下。
“但我发现一个问题。这三十七次里有九次,领粮人已经死了。”
帐里安静了两息。
“围营战里牺牲的巡守和柴窑伤亡的民兵,六个人。还有三个是鹰嘴堡伤兵,送回来的第二天就断了气。”杜文清的手指在签押簿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划过去。“这九个人死之后,签押簿上仍然每隔一两天就出现他们的领粮记录。”
高守义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
“死人领粮。”陆衡靠在帐柱上,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人用死者的名字和签押继续从仓里提粮。每次领的量不大,三十斤、五十斤,混在正常发放里根本看不出来。”
顾宛宁把签押簿接过来,翻了三页,指甲停在一处画押上。
“这个笔迹明天让白芷比对。”她合上簿子。“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谁签的。”
她的目光扫过帐内三个人。
“最要紧的是——我们实际的粮到底还剩多少。”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帐里的温度像降了两度。
高守义张了张嘴,没敢接。因为他心里清楚,他账上的数字是一回事,仓里的实粮是另一回事。而顾宛宁此前额外调拨进来的那批储粮,来路他从没问过,只知道那批粮的粮袋规格和普通缴获不同,麻布更密实,封口的绳结打法也不一样。
他不问,是因为顾宛宁没让他问。
但现在,连这批粮也可能被掺了谷壳。
“全仓实称。”顾宛宁的声音没有犹豫。“每一袋拆开,过秤,重新装袋,重新封泥。高守义带人从第一排开始,陆衡监称,杜文清重新登簿。三天之内完成。”
高守义连连点头,抱着账册跑了。
杜文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犹豫着回头。“那批……你另外调来的储粮,也一起称?”
顾宛宁看了他一眼。“也称。”
杜文清没再问,出去了。
帐里只剩陆衡。他没急着走,左手搭在帐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宛宁。
“你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