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数?”
“实粮和你账上的差距。”陆衡压低声音。“你往仓里补过几次粮,每次补多少,我没问过。但我知道你最近补的频率在变低。”
顾宛宁的拇指碾茧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衡没有追问来源,只是敲了敲帐柱。“你的补充速度如果跟不上消耗,这个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内鬼偷的八百斤是明面上的窟窿。你自己心里那个窟窿,比这个大多少?”
顾宛宁没接话。
陆衡笑了一下,转身出帐。
入夜。
顾宛宁推着一碗药走进病棚。沈砚洲半靠在枕上,手里捏着今天承重训练留下的粗麻布条,上面被他攥出了一道道深痕。
她把药碗搁在床头,没提粮的事。
沈砚洲先开口了。
“高守义来过议事棚?”
“你怎么知道?”
“霍铁说的。高守义跑过去的时候脸色像死了亲娘。”沈砚洲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记。“粮出了问题。”
顾宛宁把实称的决定说了。沈砚洲听完没立刻回应,目光落在她碾茧的拇指上。
“你往仓里补的那批粮,补充速度在降。”
顾宛宁的手指停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沈砚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准。“柴炭坡之前你加了一次粮,黑狼寨之后加过两次。每次加的量我没数过,但间隔越来越长。你的储备不是无限的。”
顾宛宁没有否认。
“我不问你粮从哪来。”沈砚洲的目光和她对上。“但如果你继续拿一个正在缩水的底牌去安排任务,下一次误判不会发生在仓房里——会发生在战场上。一千人等着吃饭,你说粮够,但粮没到,那死的不是数字。”
帐里安静了几息。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顾宛宁闭了一下眼睛。
“实称结果出来之后,我会重新核算可调用总量。不再用未落地的储备安排任何军务。”
沈砚洲看了她三息,点了一下头,把药碗端起来闷了一口。
第二天。
实称从天亮开始。高守义带着十二个仓兵,把第一排粮垛的麻袋一只一只拆开,过秤,登记。陆衡坐在旁边监称,左手执笔,每一袋的实重和标重逐一比对。
第一排没有问题。
第二排查到第七袋时,高守义的声音变了。
“这袋标重五十斤,实重四十一斤。”
陆衡记下数字,翻开袋口检查。上层粟米,底层谷壳,和昨天那袋一模一样。
第三排更严重。十五只袋子里有六只被掺了谷壳。
称到最后一排时,一个仓兵把袋子倒空,谷壳哗啦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扫,忽然手一顿。
“高大人,这袋子里面夹了个东西。”
高守义走过去,接过仓兵递上来的那只空粮袋。
麻布夹层里,卡着半张泛黄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一看,脸色猛地变了。
那是半张都护府征粮票,格式老旧,盖着暗红印泥。票面右下角的签名清清楚楚——赵四全。
高守义的手开始抖。
赵四全。鹰嘴堡的仓吏。
三个月前的围营战中,被流矢射穿喉咙,当场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