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盯着那副木架看了很久。

两根竖杆，一根横杠，鲁成用的是营里最硬的老榆木，接口处灌了松脂胶，比病棚的帐柱还结实。

横杠磨得光滑，上面缠了一层粗麻布，防滑。

苏婉清把木架搬到床边，又从药箱底层翻出两条宽布带，在横杠两端各系了一根，垂下来刚好到腰的高度。

“布带穿过腋下，兜住上半身。”她拽了拽布带试了试承重。“你站不住的时候，它会接着你。”

沈砚洲没吭声，目光从木架移到自己左腿上。

夹板拆了，绷带换成了薄薄一层纱布，胫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三年没承过重的腿，肌肉萎缩得厉害，和右腿对比，细了将近一圈。

“先左腿。”苏婉清蹲下去，手指按在他左脚踝上方。“我扶着你的膝盖，你用手撑横杠，把重心慢慢往左腿移。目标不是走路。”

“是什么？”

“站住。三个呼吸。”

帐帘被掀开，霍铁站在门口，独眼往里扫了一圈，没进来，靠在帐柱上抱着胳膊。

他身后还跟着陈虎，两个人堵在门口，把帐帘撑出一道宽缝。

“都站外面。”苏婉清头都没抬。

霍铁没动。

“我说站外面。”苏婉清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他摔了你们冲进来，除了添乱什么用都没有。”

霍铁咬了咬牙，退了半步，帐帘落下来，但靴子的影子还印在布帘底部，一动不动。

帐里只剩苏婉清、范婆婆和沈砚洲。

顾宛宁在帐角。

她没站到床边去，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在药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和一页草纸，纸头上歪歪扭扭写着“承重记录”四个字——明哲的笔迹。

明哲把本子提前交给了母亲，自己带明安去灶上领早饭了。

苏婉清把布带从沈砚洲腋下穿过去，在背后打了个死结，又检查了一遍松紧。

“准备好了？”

沈砚洲双手撑上横杠，指节绷白。

他把身体往床沿挪，右腿先落地，脚掌踩实。这条腿虽然也伤过，但骨头没断，肌肉只是久不用力而僵硬，踩下去能撑住。

左腿悬着。

苏婉清的手掌托在他左膝外侧，力道不大，只是一个方向引导。

“慢慢放。”

左脚尖碰到地面的一瞬，沈砚洲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碰到地的痛，是骨头接触压力之后，整条腿的神经像被火烫过一样炸开。三年没承重的新骨被迫接收信号，筋膜、骨膜、萎缩的肌肉同时发出抗议。

他的额角暴出一根青筋，横杠被攥得嘎吱响。

“放下去。”苏婉清的声音没有一丝退让。“脚掌平踩，重心往左移两分。”

沈砚洲的牙关咬死了，左脚掌一寸一寸往下压。

全掌落地。

重心刚往左腿移了不到三成，膝盖猛地一软。

他整个人朝左栽下去，布带兜住了上半身，但冲力太大，横杠震了一下，他的膝盖还是磕在了地面上。

闷响。

帐帘被从外面一把掀开，霍铁的半个身子已经冲进来了。

“出去。”

沈砚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横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但清晰。

霍铁的独眼死死盯着他将军跪在地上的样子，喉咙里像灌了铁水，脚步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让你出去，你就出去。”顾宛宁的声音从帐角传来，平淡得像在念粮数。

霍铁退了出去。帐帘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拳头在门框上擂了一记，闷声。

苏婉清没急着扶人。她蹲在旁边，手指按上沈砚洲左腿胫骨中段，沿着骨线摸了一遍。

“骨位没移。”她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放松。“膝关节积液会让前三次承重格外疼，这是正常反应。”

沈砚洲抬起头，右手虎口的裂纹又渗了血，指甲缝里嵌着横杠上的麻布丝。

“再来。”

范婆婆在旁边急了。“歇一歇再——”

“再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硬得像铁。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了两息，伸手托住他的腋下，帮他重新站起来。

第二次，他撑着横杠把重心往左移了四成。

坚持了一个呼吸。

膝盖又软了，但这次他没跪下去。布带兜住了他，整个人挂在横杠上，额头的汗噼啪往下滴，砸在地面的石板上。

范婆婆拧了把热布巾递过来。他没接，手指松了再攥，攥了再松，反复了三次才重新握稳横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