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只剩顾宛宁和沈砚洲。
油灯快灭了,苏婉清在隔壁整理器械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把所有人的位置都安排了。”顾宛宁把地图卷起来。“你自己呢?”
沈砚洲靠回枕头上,脸色仍白得发青,眼底的乌青比昨天更重。
“我在这张床上躺着。”
“韩钊要是派人摸进来呢?”
“范婆婆手边有一壶开水。”沈砚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烫不死人,但够疼。”
顾宛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玩笑。
她把地图收进袖中,走到帐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不该说这么多话。苏婉清让你禁声半天,你一个时辰说的比她定的量多了三倍。”
沈砚洲闭上眼睛。
“嗓子是我的。”
“命也是你的。下次再拿手术后的嗓子充军师,我让明安来念药方给你听。”
帐帘落下了。
沈砚洲闭着眼睛,手指搁在布虎的补丁肚子上,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消。
五天后。
柴炭坡上的空炭筐架子被周三刀摸过了一遍。卡榫没拆,只是用小刀在接缝处挑掉了几根木楔,轻轻碰一下就晃,使劲推一把就散。
拆夹板的日子到了。
病棚门口,霍铁带着二十个旧部齐刷刷列队。铁甲擦得锃亮,全营最精神的二十张脸摆在那儿,刀都出了鞘架在肩上,阵仗比迎亲还大。
消息不出半个时辰传遍整个石泉营。
碎石沟方向,秦放带着四十个降军钻进了柴窑棚后面。棚子矮,人蹲着,六个军眷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其中三个抱着孩子,嘴里塞着布条,不是堵嘴,是怕孩子哭出声。
日头升到正午。
柴炭坡顶,尘土扬起来了。
周三刀趴在坡侧的灌木里,嘴里叼着草茎,看见第一面韩字旗帜从坡头露出来时,手指在弩机扳手上搭了一下又放开。
不打。等。
韩钊的兵从坡顶列队往下冲,三十多人,不算多,但刀出了鞘,来意明确。领头的校尉周三刀见过,鹰嘴堡换岗图上的名字——吴三蛮,韩钊手底下最凶的打手。
吴三蛮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装的矮胖中年人,没拿刀,腰间别着令旗。督战亲信。
第一排兵跑过了炭筐架子。
第二排刚到。
周三刀从灌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最近的一只炭筐架子猛踹了一脚。
卡榫碎了。
七十斤重的炭筐从架子上滚落,砸中第二排最右侧一个士兵的小腿,那人惨叫着倒下去。第二只、第三只紧跟着滚,整排架子像推牌一样倒塌,炭筐带着碎炭满坡乱滚,扬起遮天蔽日的黑灰。
坡路断了。
冲在前面的十七个人和后面的人被炭筐隔成两截。吴三蛮回头一看,路上全是滚落的木筐和碎炭块,后队挤成一团。
“别慌!翻过去!”吴三蛮扯着嗓子喊。
没人翻。
因为柴窑棚后面站起了一排人。
秦放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拿刀,拿着一面旧旗——都护府左营丙哨的编号旗,破了半边,是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
他开口了,声音大得整个坡谷都听得见。
“吴三蛮!”
吴三蛮的脚步顿了。
“你媳妇李翠在我身后第三个。你儿子吴小虎,六岁了,左耳后面有颗黑痣。你要不要看一眼?”
吴三蛮的刀举着没动,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秦放身后,一个瘦弱的妇人被人搀着站出来,怀里抱着个男孩。男孩吓得把脸埋在母亲脖子里,但左耳后面那颗黑痣清清楚楚。
吴三蛮的刀尖往下坠了三寸。
秦放没停,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喊,每喊一个,身后就有人站出来。
十七个被隔在前面的兵,七个放下了刀。
剩下十个互相看着,没人冲。
那个矮胖督战亲信被炭筐堵在后面,急得跳脚。
“冲!谁后退军法伺候!”
吴三蛮慢慢转过身,看了那个矮胖子一眼。
然后他把刀插进地里,走过去一把揪住了矮胖子的领口。
“军法?”他的声音嘶哑。“你给老子军法?”
矮胖子被摔在地上的时候连叫都没叫出来,腰间的令旗被吴三蛮扯下来,攥成一团丢在碎炭堆里。
周三刀从灌木里钻出来,嘴里的草茎都没换,朝秦放竖了个大拇指。
秦放没理他,手臂在抖。
消息传回病棚时,苏婉清正在拆沈砚洲左腿的夹板。
绷带一层层解开,夹板取下,青紫消退了大半的胫骨露出来。苏婉清的手指沿着骨线摸了一遍又一遍,按压了三个点位,抬起头。
“骨位稳了。”
帐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苏婉清的话没说完。
她站起来,从角落拖过一副木架子——两根竖杆一根横杠,是她让鲁成提前做的。
“今天就要开始承重。”
沈砚洲看着那副木架,目光沉了一瞬。
“筋肉已经萎缩了三年。”苏婉清把木架搁在床边,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商量余地。“骨头接正了,但要是不尽快承重训练,肌肉会继续退化,到时候骨头长好了,腿也站不起来。”
她蹲下来,拍了拍木架横杠。
“明天,你必须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