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顾宛宁把铜片锁进药箱暗格，起身时天已经泛青了。沈砚洲没睡，枕边那只缺耳布虎被他无意识地攥了一夜，补丁肚子上多了几道指痕。

“拆夹板的日子不改。”

顾宛宁刚走到帐口，这句话从身后递过来，沙哑但清晰。

她停住脚，没回头。

“你要是把拆夹板的日子推后，整个营都知道出了事。韩钊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沈砚洲撑着枕头坐起来半寸，左腿夹板的绷带渗过血又干了，暗红色的痕迹结在白布上。

“我没说要改。”顾宛宁回过身，靠在帐柱上，双臂抱胸。

“但你在想别的。”

顾宛宁的拇指碾过茧面，转了半圈。

“韩钊选拆夹板那天动手，说明他知道你的手术日期。鹰嘴堡被我们拔了外围据点，他从碎石沟到石泉营只剩两条路——柴炭坡和采药道。采药道窄，过不了马，大队人走一天一夜还不够。”

沈砚洲的手指在枕面上敲了一记。

“他会走柴炭坡。”

“理由？”

“他占了柴炭场不是为了烧我们的炭。”沈砚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是为了给自己的兵提供集结点。柴窑那片有现成的棚子，能藏百人以上，水源从碎石沟上游引，粮也有——他扣了十几个烧窑工，那些人手里有吃的。”

顾宛宁把地图从袖中抽出来，铺在床沿。

沈砚洲低头看了三息，手指点在柴炭坡东侧一个标注。

“这段坡。”

“怎么了？”

“坡顶有三排炭筐架子，是窑工码炭用的。满筐一只七十斤上下，架子老旧，卡榫松了半年没人修。”

顾宛宁的目光在那个标注上停了一息，拇指碾茧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让人提前把卡榫拆松。”

“不用拆。”沈砚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让周三刀去看看，如果卡榫还没烂透，帮它烂透就行。”

帐帘被掀开，秦放站在外面。

这个降将身上还穿着石泉营发的粗布甲，腰牌系得很紧，站姿笔直，看见沈砚洲躺在床上时目光闪了一下，随即移开。

“进来。”顾宛宁把地图上的标注指给他看。“韩钊从柴炭坡过来的兵，你认得几个？”

秦放沉默了两息。

“一半以上。”

“他来的目的不是攻营。”沈砚洲从枕上开口，声音不大，但秦放的脊背立刻绷直了。“他没有攻营的本钱。鹰嘴堡三座石堡加起来能打仗的不过两百，他拿不出一百人翻山。”

秦放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要人。”顾宛宁接话。“你带过来的降军，加上白芷从地牢里救出来的二十三个，里面至少有七八个是韩钊原来的老底子。他要趁我们分心，把这些人抢回去。”

秦放的拳头紧了。

“我那些兵不会跟他走。”

“你说了不算。”顾宛宁的声音没有温度。“他们的家眷被扣在鹰嘴堡的时候，你也说过不会反。”

秦放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嘴唇动了两动，终于咬着牙把话咽了回去。

沈砚洲在床上敲了一下枕面，替他解了围。

“家眷已经在石泉营了。”

顾宛宁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次是让他们自己选。”沈砚洲的目光转向秦放。“你带降军藏在柴窑棚子后面，韩钊的人从坡上冲下来的时候，你不打，你喊。”

秦放愣了。

“喊什么？”

“喊名字。”沈砚洲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柴窑的位置。“韩钊派来的兵，你认识的那些，一个一个叫出来。然后让他们看见站在你身后的人——是他们自己的媳妇、老娘、孩子。”

秦放的瞳孔猛地放大。

帐口又多了一个人。霍铁靠在帐柱上，独眼扫过地图，没出声，等着。

“霍铁。”顾宛宁没回头。

“在。”

“拆夹板那天，你带旧部二十人在病棚外面列队。”

霍铁的眉头拧了一下。

“二十人够干什么？”

“够让韩钊的探子看见。”顾宛宁转过身。“我要他觉得你把最能打的人全堆在病棚，碎石沟方向空了。”

霍铁咬了一下后槽牙，明白了。

“诱饵。”

“你演得像一点。”顾宛宁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别让人看出来你知道会挨打。”

霍铁的独眼盯着她看了两息。

“你信我去？”

“你要是想证明昨晚那枚假印不是你的，就把这场戏演完。”

霍铁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去。”

他转身走了，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硬。

帐里安静了几息，秦放还站着没动。

沈砚洲忽然问了一句。

“你怕不怕？”

秦放愣了一下。

“怕。”他干脆承认。“韩钊那个人下手没顾忌，冲下来的兵要是不听喊——”

“所以让周三刀把炭筐卡榫弄松。”沈砚洲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他们从坡顶往下冲的时候，只要有人碰到第一排架子，整排炭筐从坡上滚下去，路就封了。冲在前面的和后面的被炭筐隔开，前面那二三十人发现退路断了，你再喊，比什么都管用。”

秦放深吸一口气，攥着腰牌的手松了又紧。

“明白了。”

他转身出帐，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