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铁来得比预想中快。
他大步跨进病棚的时候,靴底还沾着泥,显然是从东门那边直接跑过来的。独眼扫过地上被按住的伤兵,扫过药柜台面上撒了一半的川乌粉,最后落在白芷手里那个翻过来的纸包上。
他的脸沉了。
“什么意思?”
顾宛宁站在药柜旁边,没立刻接话。白芷把纸包亮到灯下,方印清清楚楚,“霍·步营领”四个字泛着暗红色的旧墨。
霍铁的独眼猛地收缩。
“这是我的领物印。”他一步上前,伸手要抓那纸包。白芷往后让了半步,刀柄横在中间。
“别碰。”顾宛宁开口了,声音不大。
霍铁的手僵在半空。
“顾宛宁,我今晚一直在东门码柴垛,你要是不信,去问跟我搬柴的那六个人。”他的嗓门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翻涌的怒气。“谁塞的药我不知道,但这印是被人偷的。”
“我知道。”
霍铁楞住了。
顾宛宁伸手把纸包从白芷手里接过来,翻到背面,指甲点了一下印泥的边缘。
“苏婉清,过来看。”
苏婉清凑过去,灯下细看了两息,手指蹭了一点印泥搓了搓。
“印泥是白石粉调的桐油墨,掺了矿黄做底色,这种配方只有——”
“都护府旧仓的存货。”顾宛宁把话接了过去。“石泉营用的领物印泥是松烟墨兑桐油,盖出来是纯黑色。霍铁的印章如果正常使用,印泥该是黑的。”
她把纸包搁回桌上,目光扫向霍铁。
“你的领物印上次用是什么时候?”
霍铁的喉结滚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记才答上来。
“七天前领药箱的时候盖过一次,当天交回公库封存了。你定的规矩,停职期间印章不准随身带。”
“公库钥匙谁管?”
“钱有福。”
顾宛宁没有再问霍铁,转头看向地上那个被按住的伤兵。
那人趴在地上,脸侧贴着冰凉的石板,嘴角还挂着笑。
“你从公库偷了印章,盖在药包上嫁祸霍铁。”顾宛宁蹲下来,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但你用了白石谷旧仓的印泥,说明你在鹰嘴堡待的时间比你自己交代的长得多。”
那人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我可是从地牢里被你们救出来的。”
白芷的膝盖往下压了两分,那人闷哼一声。
“苏婉清。”顾宛宁站起来。“他左臂的绷带拆掉。”
苏婉清走过来,蹲下去拆绷带。布条一层层揭开,最底下露出左臂外侧一道两寸长的刀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苏婉清的眉头慢慢拧紧。
“这痂不对。”
她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痂壳微微翘起,底下露出一线粉嫩的新肉。
“结痂时间最多五天。鹰嘴堡地牢的伤兵是三年前陆续关进去的,就算最近被打的那几个,伤口也该完全愈合了。”苏婉清的声音冷下来。“五天的刀口,你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人的笑终于裂了。
帐帘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陈虎的脸探进来。
“将军醒了,要见这个人。”
顾宛宁沉了半息。
“抬进去。”
白芷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里走,经过霍铁身边的时候,霍铁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一直没松。
沈砚洲靠在枕上,脸色仍白得吓人,但眼睛是清醒的。左腿裹在夹板里,绷带上那片暗红没有继续扩大,苏婉清重新煎的药起了作用。
那人被按跪在床前,仰起头看了沈砚洲一眼,目光闪了闪。
沈砚洲没看他的脸。
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道五天新疤上,停了两息,移到他腿上。那人穿着伤兵的粗布裤,右腿膝盖处也缠了一圈绷带,走路时带着微微的瘸。
“你说你是鹰嘴堡地牢关了两年的杂役。”沈砚洲的声音沙哑,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报你的军号。”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
“原北境都护府左营丙哨第三把总下辖步卒,编号乙字一百三十二。”
帐里安静了。
霍铁站在帐口,独眼眯了一下。这串军号他听着没毛病。
沈砚洲的手指在枕边轻叩了一记。
“说错了。”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年前都护府改制,左营撤‘把总’编,改‘队正’辖。你要是真在府里待过两年以上,不可能不知道。”
沈砚洲的目光终于移到他脸上,冰冷寡淡,像在看一份写满谎话的军报。
“这套军号是改制前的叫法,如今还在这么报的,只有一个地方——韩钊的亲军私册。他一直没换,嫌麻烦。”
那人脸上最后一丝从容碎了。
霍铁的独眼亮了一下,上前一步揪住那人后领提起来。
“你是韩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