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顾宛宁发话,声调平得没有一丝棱角。
霍铁咬着牙松了手,人摔回地上磕了一声闷响。
顾宛宁走到床边,站在沈砚洲和那人之间。
“你不是被关进地牢的杂役。你是韩钊事先安插在二十三个人里的,伤是自己割的,为了混进来。”
那人不吭声了。
“你腿上那块绷带也是假的。”苏婉清从旁边补了一句。“真要是关了两年的旧伤,膝盖骨应该有长期跪坐导致的磨损纹。你那块皮肤光滑得很,敷了灰膏伪装青紫色。”
那人的嘴动了动,咬了两下下唇,终于不装了。
“行。”他抬起头,眼里多了一层狠意。“我是韩钊的人。药是我掺的,印章是我从公库顺的。”
“目的。”顾宛宁只甩了一个字。
那人冷笑了一声,偏过头看沈砚洲。
“他要是死在手术台上,你猜他那帮旧部第一个怀疑谁?”
帐里没人说话。
那人的目光从沈砚洲转到顾宛宁身上。
“怀疑你。怀疑苏婉清。怀疑所有不是沈家旧部的人。药里的东西查不出来,伤口渗血止不住,术后死亡天经地义。你再聪明,也堵不住一群丘八的嘴。霍铁第一个翻脸,旧部跟你的人打起来,石泉营自己崩了,韩钊一兵一卒都不用动。”
霍铁的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他做梦。”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那人笑了,笑得不在乎。
“做不做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她拦了你。”他朝顾宛宁偏了偏下巴。“你心里已经不舒服了。这就够了。”
霍铁的脸涨成铁青色。
沈砚洲在枕上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帐里所有人都屏了气才听清。
“够了。”
不是对那人说的,是对霍铁说的。
霍铁回头,对上沈砚洲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安抚,只有一种很旧很深的东西,像刀刃上磨出的光。
“你被冤了,她替你查清了,印泥不对、军号不对、伤疤不对,每一条都拆得干干净净。”沈砚洲的手指在枕边叩了一记。“你还要替韩钊把那口气憋在心里,让他白捡便宜?”
霍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三次,拳头慢慢松了。
顾宛宁没有看霍铁,目光落回那人身上。
“韩钊让你来,除了投药,还有别的任务吗?”
那人不说话了。
顾宛宁等了三息。
“白芷,搜他。”
白芷把人翻过来,从腰带暗扣里摸出一片薄铜片,两指宽,刻着一行蝇头小字。
顾宛宁接过铜片,凑到灯下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拇指碾茧的动作猛地停了。
她把铜片递给沈砚洲。
沈砚洲看了三息,手指在扶手——不,他已经在床上了,指甲掐进了枕面。
“韩钊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顾宛宁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闭了嘴,眼神往旁边飘。白芷的刀尖轻轻点上他锁骨窝的位置,力道刚好在皮肉上留一个白印。
“拆夹板那天。”
帐里又静了。
那人的声音带了一丝不甘心的快意。
“韩钊赌你们全营的人都会守在病棚外面等着看沈砚洲能不能站起来。”他偏了偏头看沈砚洲,嘴角弯了。“那是你最虚弱的时候,也是石泉营防线最空的时候。”
顾宛宁把铜片收进袖中,转向苏婉清。
“从今天起,药柜上锁,三人分签制。你开方写签,范婆婆抓药核签,明哲校时送药。任何一环出错,药不出柜。”
苏婉清点头。
顾宛宁又看向白芷。
“这个人单独关押,口供今晚誊两份,一份存档,一份送给秦放看。”
白芷拖着人往外走。
霍铁站在帐口,没有动。
他的独眼盯着顾宛宁的侧脸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晌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很短,很涩。
“今天的事,我记着。”
顾宛宁没回头。
“记不记得住不重要。药柜的规矩守不守得住才重要。”
霍铁走了。
病棚重新安静下来,油灯噼啪跳了一下。
顾宛宁在床边坐下,把铜片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枕旁。沈砚洲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蝇头字,声音沙哑到几乎磨不出音。
“他选的日子不蠢。拆夹板那天苏婉清和范婆婆都在帐内,霍铁旧部会自发围过来。碎石沟方向只剩秦放的降军和柴窑那批半训民兵。”
顾宛宁的拇指重新碾上茧面,缓缓转了一圈。
“那就不让他赌对。”
沈砚洲偏过头看她,枕角那只缺耳朵的布虎歪在他手边,脏兮兮地陪着。
帐帘外夜风灌进来,油灯摇了两摇,铜片上那行小字在晃动的光里一闪一隐——上面刻的日期,正好是七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