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没有喊人。
她把药碗搁回桌上,盖了块布,手指按在碗沿,拇指碾过茧面。
“苏婉清,这碗药从煎好到端出来,经过几只手?”
苏婉清的脸色还是白的,但脑子转得极快。“我开方,帮工老陈头抓药,灶上杂役刘四煎煮,煎好后搁在药柜隔板上晾温。明哲来取的。”
“晾了多久?”
“大约两刻钟。”
顾宛宁扫了一眼药柜,柜门敞着,里面六只粗陶碗分两排搁着,每只碗口压了一片桑叶,碗底贴着一根木签,上面写着病号和用药时辰。
“木签谁写的?”
“我写的。”苏婉清走到药柜前,把第二副药对应的木签揭下来看了一眼,眉头猛地拧紧。“字是我的,但签牌方向反了。”
顾宛宁接过木签。窄竹片,一寸半长,正面写着“沈·午时”三个字,右上角用针扎了个小孔做标记。
“我贴签的习惯是孔朝左。”苏婉清的声音沉了。“这根孔朝右。”
明哲站在帐口,手里还捧着那个草纸本子,听见这话往前迈了半步。
“苏大夫,我取碗的时候也觉得不对。”
顾宛宁看他。
明哲翻开本子,指着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第一副药我来取的时候,签牌孔在左边,桑叶搭在碗口偏右。第二副药的桑叶搭在正中间,签牌孔换了方向。”
他抬头看母亲,声音很稳,但攥本子的手指发白。“我以为是苏大夫换了贴法,就没问。”
顾宛宁摸了一下他的头顶,没说对错。
“白芷。”
白芷从帐角闪出来,动作快得像只猫。进了病棚之后她一直没走,靠在角落里给自己脸上的假疤补膏子。
“去查药柜。从卯时第一副药煎好到午时明哲取碗,这中间谁进过病棚、谁靠近过药柜,一个不漏。”
白芷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顾宛宁指了指桌上那碗被掺过的药。“苏婉清说能加重渗血的药粉。查粉的来源。”
白芷走了。
顾宛宁转向苏婉清。“重新煎一副干净的,你亲手抓药,亲手煎,碗不离你的眼睛。”
苏婉清已经在动了,袖口重新扎紧,从药箱底层取出备用虎杖根开始配方。
顾宛宁蹲到药柜前,把剩余五只碗逐一打开嗅了一遍。没有异常。只有沈砚洲那碗被动了手脚。
不是乱投毒,是精准的、只针对一个人的。
半个时辰后,白芷回来了。
“送药杂役刘四,卯时煎完第一副药之后去东门帮忙搬柴炭。他自己说离开了一刻钟。”
“但我问了三个在棚里换绷带的伤兵。”白芷竖起三根手指。“他们都说刘四没走,一直在灶台边上烧水。后来陈虎来报急讯,大伙儿往外跑看热闹,刘四被叫去抬水桶,前后不到半盏茶功夫。”
“也就是说他离开的时间不够走到药柜、换签、掺药、再回灶台。”顾宛宁把碗放回去。
“不够。”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签牌上的字他仿不来。”
刘四不是。
顾宛宁没有急,把被掺过的药碗用布裹好封存,连同木签和桑叶一起锁进药箱。
“粉呢?”
白芷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纸包,展开来,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粉末。“我在药柜背面的缝隙里找到的,蹭了一点在木板棱上,像是有人倒粉的时候手抖了。”
苏婉清接过去嗅了一下,脸色又沉了三分。
“川乌细粉。研得极细,掺进虎杖根汤里几乎尝不出来,但会让血管扩张、止血药失效。”
她把纸包放在灯下翻了个面,手指在纸的折痕上停住了。“这纸是军用药包的封纸,鹰嘴堡缴获药箱里的。”
顾宛宁的目光锐了一度。
鹰嘴堡的缴获药箱。
那批药箱是攻克外围据点之后从韩钊残部手里截的,清点入库只有两个人经手——病棚帮工老陈头,和负责登记战利品的书吏方九。
“能接触缴获药箱的人不多。”苏婉清把纸包重新封好。“但川乌粉不算稀罕,只要懂一点药理的人都知道它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