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沉默了几息。

“苏婉清，沈砚洲现在体温多少？”

苏婉清愣了一下。“术后偏高，但在安全范围内。”

“不够。”顾宛宁站起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现在起，对外宣布沈砚洲术后高热昏迷，情况不好，需要加煎第三副同方药。”

苏婉清明白了。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出帐，在病棚门口拦住了路过的杜文清。

“杜先生，帮我传个话。沈将军术后渗血过多，高热不退，我要连夜再煎一副重方。药柜里的虎杖根不够了，让钱有福把库房备份送过来。”

杜文清的脸色变了。“这么严重？”

苏婉清没回答，只是袖口又扎紧了一圈，转身回帐。

消息像长了腿，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石泉营。

入夜。

病棚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范婆婆守在沈砚洲床边打盹，苏婉清坐在药柜旁假装整理药瓶，眼皮半合，手却一直搁在膝盖上。

帐帘外，白芷伏在院墙暗角，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慢了。

顾宛宁不在病棚。她坐在议事棚里，面前摊着柴炭场的急报，手指碾着茧面，一圈又一圈。

等。

子时刚过，苏婉清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脚步声。

极轻，刻意压着，脚掌先落再放后跟，是受过行军训练的走法。

苏婉清没动，呼吸刻意放重了半分，像睡熟了。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一只手伸向药柜。

那人穿着伤兵的粗布衣裳，左臂缠着绷带，是三天前从鹰嘴堡救回来的二十三人之一。他的手指极稳，从药柜中层抽出一只碗，另一只手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个纸包。

纸包拆开的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帐里像针掉在鼓面上。

苏婉清的眼睛猛地睁开。

“别动。”

白芷的声音从帐帘后面炸出来，同时一把短刃架在那人脖子侧面，刀刃贴着皮肉，一丝缝隙都没留。

那人僵住了。手里的纸包撒了一半，灰白色粉末洒在药柜台面上。

苏婉清站起来，一把抄起他手里剩下的半包粉，凑到灯下看了一眼。

川乌，和白天那包一模一样。

白芷把人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反手扭住双臂。那人没挣扎，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们动作挺快。”

白芷拧紧了他的手腕。“谁让你来的？”

那人偏过头，嘴里吐出来的字平平淡淡，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霍铁。”

帐里安静了一息。

苏婉清的手顿住了。范婆婆从瞌睡中惊醒，眼睛瞪得老大。

那人笑了笑，下巴朝药柜台面上那个半空的纸包努了努。

“你翻过来看看纸包底，盖着霍铁的领物印。”

白芷把纸包翻过来，灯光下，纸角上一枚暗红色的方印，清清楚楚——“霍·步营领”。

病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宛宁推帘进来，目光先落在地上被按住的伤兵身上，再落在那枚印上，拇指在茧面上碾了半圈，停住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把霍铁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