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凿贴上胫骨的一瞬,帐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苏婉清左手压住膝盖上方,右手攥着凿柄,腕子没动,先用指腹感受骨痂的厚度和走向。范婆婆跪在床尾,双手牢牢箍着沈砚洲的脚踝,手背青筋鼓起。
“第一刀开皮,你会觉得烫。”
苏婉清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份药单。
刀锋划下去。
沈砚洲的后脑猛地压进枕头,嘴里的皮革被咬出一声闷响。他的右手虎口裂纹绷白,五指死死扣住床沿,指甲陷进木板缝里。
帐外,顾宛宁靠着帐壁坐在石头上。
陈虎的急报还攥在手里,墨迹被汗洇湿了一角。韩钊占了碎石沟上游的石灰窑和柴炭场,扣了十几个烧窑工,还点了炭堆。石泉营冬天取暖全靠木炭,这一手掐的不是脖子,是命。
杜文清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柴炭场被占,营里储炭最多撑七天。砖窑那边一停,新建的住棚全得搁——”
“砖窑停。”顾宛宁没抬头。
杜文清愣了一下。
“各户储柴按人头征调三成,统一分配。今天之内钱有福把账列出来,谁家多少柴、多少炭,清清楚楚贴在议事棚门口。”
“那碎石沟——”
“秦放去。”
杜文清张了张嘴。秦放是降将,刚交了腰牌没多久,这时候让他带兵去夺回柴炭场?
顾宛宁终于抬起头,目光没什么温度。
“韩钊的人是他带过的兵,地形他熟,路他认得,哨位排布他背得出来。你是要让一个不认路的人去摸黑,还是让一个认路的人去证明自己?”
杜文清咽了口唾沫,没再问,转身跑了。
帐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骨头的声音,是拳头砸在床板上。
顾宛宁的背脊绷了一下,手指碾过茧面,没有起身。
她听见范婆婆压低的声音。
“别动,将军,别动。”
然后是苏婉清的声音,比范婆婆更冷,更稳。
“骨痂已经凿开了一半,下一凿定位,你要是这时候动,我前面白干。”
沈砚洲没出声。
帐帘缝隙里透出一丝血腥气,混着药酒和汗味。
顾宛宁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搁着那张急报,目光落在远处的东门方向。秦放的人正在集结,动作很快,没有喊叫,刀鞘碰撞的声音被晨风压得很碎。
帐内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顾宛宁的手指停了。
范婆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慌。
“醒醒,将军?”
苏婉清的声音紧跟着,冰冷但不慌。
“昏了。掐人中,范婆婆。不用怕,麻沸散加上失血会短暂晕厥,他醒得过来。”
一息。两息。三息。
帐内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哼。是沈砚洲醒了。
皮革重新被咬住的声音,牙齿磨得咯吱响。
苏婉清的声音跟着落下来。
“骨痂清完了。下一步矫正,这是最疼的。范婆婆,压住。”
顾宛宁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松了又紧。
帐内传来一声极力压制的嘶声,像是嗓子被掐住了只漏出一线气。然后是骨头归位的闷响,不大,但顾宛宁觉得那声音从石头底下传上来,震在她脊椎骨里。
“正了。”
苏婉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极细微的,像绷紧的弦松了半分。
“夹板。”
范婆婆递上去。
帐内开始了漫长的固定、缝合、止血、包扎。
顾宛宁站起来,走到帐口,没进去。
她看见明哲牵着明安蹲在病棚院墙外面。明哲的脸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攥着弟弟的手腕,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在无意识地动,像在数什么。
明安抱着布虎,眼睛盯着病棚的帐帘,一动不动。
顾宛宁走过去。
“娘。”明哲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还在弄吗?”
“快了。”
明安仰起头,圆眼睛里没有眼泪,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左颊的酒窝都没了。
“大黑马叫了一声。”明安的声音闷闷的。“很疼的那种叫。”
顾宛宁蹲下来,伸手理了一下明安额前乱糟糟的碎发。
“苏大夫在帮他修腿。修好了就不疼了。”
明安低头看着布虎,手指揪着虎耳朵,揪了半天才抬头。
“我能不能给大黑马送东西?”
“现在不行。等苏大夫出来再说。”
明安“哦”了一声,把布虎从怀里拿出来,认认真真地放在病棚的门槛上,虎头冲着帐帘。
“那它先等着。”
明哲把弟弟拽回去,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自己用草纸缝的,封面歪歪扭扭写着“药册”两个字。
“娘,苏大夫说术后要换药。我记了时辰,第一副药是卯时三刻,第二副是午时。”
顾宛宁看了他一眼。
“你跟苏大夫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