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让我记的。”明哲翻开本子,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她说她顾不过来的时候,让我帮着盯时辰。”
帐帘被掀开。
苏婉清走出来,袖口全是血,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她站在门口没说话,先把两只手在盆里洗了三遍,血水一盆换一盆。
“左腿胫骨复位完成,骨痂清除干净,夹板固定。”她擦干手,声音沙哑。“出血比预估多了一成,但在可控范围内。”
顾宛宁点了下头。
“人呢?”
“醒着。”苏婉清的嘴角绷了一下。“第一副术后药已经灌了,止血和防感用量足够。半个时辰后看渗血量,没异常就不用再动。”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槛上那只残破布虎上面。
“谁放的?”
“明安。”
苏婉清弯腰把布虎捡起来,转身走回帐内。
沈砚洲躺在床板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左腿被夹板裹得严严实实,绷带渗出一小片暗红。皮革从嘴里吐了出来,上面深深的牙印交错叠压,像被野兽啃过。
他的右手垂在床沿,虎口裂纹渗了血,指甲缝里嵌着木板的碎屑。
苏婉清把布虎搁在他枕边。
“明安放在门口的。”
沈砚洲侧了下头,看见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虎歪在枕角,脏兮兮的,肚子上还打了两个补丁。
他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范婆婆端着新换的热水过来,把他手上的碎屑一点点清理干净。
“疼成这样还不吱声。”范婆婆嘴里嘟囔着,手却极轻。“老婆子接了一辈子孩子,生孩子的妇人嗓门喊破了天也没人说什么,你倒好,咬着皮子不出气。”
沈砚洲闭了一下眼。
帐帘又开了一条缝,不是人进来,是一个声音钻进来的。
软糯的,带着奶腔。
“大黑马。”
明安趴在帐帘底下,脑袋探进来半个,被明哲在外面揪着后领。
“苏大夫说不让进!”明哲压着嗓子拽他。
明安没理哥哥,眼睛盯着床上的沈砚洲。
“大黑马,疼可以哭。”
帐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明安的圆眼睛眨了两下,声调拖得老长。
“哭完再吃饭。娘说的。”
范婆婆的手顿在半空,眼眶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假装拧布。
苏婉清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了一下,没出声。
沈砚洲的手指在枕边慢慢挪了一下,碰到布虎的耳朵,停了很久。
他没有哭。
但他把范婆婆递过来的术后汤药接过去了,一口闷掉,没挡,没推。
皮革也没再叼回嘴里。
明安被明哲从帐帘底下拖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声。
“饭我给你留着!”
帐帘落下来。
沈砚洲闭着眼睛,手指搁在布虎的补丁肚子上,呼吸渐渐平了。疼痛没有消失,但他不再用沉默把自己封死在里面。
午时。
明哲准时出现在帐口,手里捧着他的草纸本子。
“苏大夫,午时的药该换了。”
苏婉清点头,从药柜里取出第二副术后方剂,已经提前煎好,用粗陶碗装着,碗口盖了一片桑叶。
明哲接过碗往帐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盯着碗里的药汤看了三息,皱起眉头。
“苏大夫。”
苏婉清回头。
“这碗颜色不对。”
苏婉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汤。
明哲把碗举高一点,让光照进去。
“第一副药是浅黄色的,跟稀米汤差不多。这一碗发褐,比第一副深很多。”
苏婉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一把夺过碗,凑到鼻尖嗅了两下,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手指蘸了一滴药汁搁在舌尖,半息之后,她猛地吐掉。
“谁煎的这副药?”
明哲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苏婉清没等他回答,转身冲出帐帘,差点撞上正走过来的顾宛宁。
“怎么了?”
苏婉清把碗搁在顾宛宁面前,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发颤。
“第二副术后方剂被人掺了东西。”
顾宛宁低头看着碗里浑浊偏深的药汁,拇指碾过茧面。
苏婉清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指尖发白。
“能加重术后渗血的药粉,量不大,但足够让他今晚血止不住。”
顾宛宁的目光从药碗上缓缓抬起来,扫过整个病棚。
帮工在搬纱布,杂役在烧水,伤兵在角落里换绷带。每一张脸都平静如常。
病棚里有人想让这台手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