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奉安被送进病棚的时候,右腿上的木棍夹板已经松了大半,布条泛着黄黑色的旧血。
苏婉清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给其余伤兵分药。
顾宛宁站在帐外,把蒋奉安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留命示众,不许速死。”
内侍监的印。不是韩钊的手笔,是宫里的意思。
她没有回头去看沈砚洲的帐子,拇指碾过茧面,转了整整一圈才松开。
天亮之后,苏婉清把那三页手术方案重新誊了一遍,在药材一栏后面加了一笔:虎杖根二十七剂,加上营中原有七剂,合三十四剂,满足左腿手术及术后防感用量。
她把方案钉在病棚门板上,转身走进帐内。
沈砚洲已经在了。
轮椅停在木板床边,陈虎把他推过来之后就退了出去。帐里只剩苏婉清、范婆婆和两个帮手。
苏婉清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拇指粗的木棍,在沈砚洲面前竖起来。
“这是你的胫骨。”
她的左手捏住木棍中段,右手在下方三寸处用力一折。咔的一声,木棍断成两截,断口斜着翘起来。
“三年前有人在这个位置把你的骨头折断,然后往外偏了两分接上。”她把断掉的木棍重新并拢,故意错开了一截。“骨痂顺着错位长了三年,已经结实了,但没有完全?ite化。”
沈砚洲的目光落在那截歪掉的木棍上,没有表情。
“我要做的事很简单。”苏婉清把木棍丢进火盆。“重新敲断,矫正,固定。说起来三个字,做起来分六步。”
她蹲下身,拍了拍木板床。
“上来。”
沈砚洲撑着扶手把自己挪上床板,动作利索,不等人扶。裤腿已经卷到膝盖以上,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紫色的光。
范婆婆端着一盆热水过来,袖口卷得干干净净,手背上全是岁月留下的褶皱。她把布条在热水里烫了一遍拧干,搭在床沿,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皮革。
“咬这个。”范婆婆把皮革递过去,声音慈和但不容商量。“牙齿金贵,别咬碎了。”
沈砚洲接过皮革看了一眼,搁在枕边,没咬。
苏婉清把麻沸散的粉剂称好,在碗里兑了半碗温水搅匀。
“这是麻沸散,喝下去之后四肢会失去知觉,但意识可能还在。我需要你清醒。”
沈砚洲接过碗。
“断骨的时候,你会听见声音。不好听。”苏婉清的语气跟念药方没区别。“但你不能动。动了,我手里的骨刀偏一分,你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沈砚洲把碗里的药一口闷了,放下。
帐帘被掀开,霍铁闯进来,独眼扫了一圈,径直走到苏婉清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这是止痛的药粉,陈虎从缴获药箱里找到的。”他把纸包拍在桌面上。“多给将军加一份,省得遭罪。”
苏婉清看都没看那个纸包。
“不加。”
霍铁的脸沉下来。“为什么?”
“这种止痛粉用量超过两钱会压制呼吸。”苏婉清把纸包推回去。“麻沸散已经够了,再加一份他可能在手术台上喘不上气。你要他不痛,还是要他活着?”
霍铁的嘴张了一下。
“拿走。”苏婉清转过身继续摆器械。
霍铁把纸包攥在手里,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指节发白。
“你就不能多配点别的——”
“出去。”沈砚洲的声音从床板上传来,不高,但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霍铁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出帐。
范婆婆叹了口气,弯腰把热水换了一盆。
帐帘再次被掀开,进来的是顾宛宁。
她没有走到床边,站在帐口看了苏婉清的器械台一眼,又看了沈砚洲一眼。
“营务交给杜文清了,今天不议事。”
沈砚洲靠在枕上,目光转过来。
“过来。”
顾宛宁走过去。
沈砚洲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她手里。
“鹰嘴堡三座石堡的兵力配置、水源分布和粮道走向。秦放给的那张换岗图我重新标了一版,加了攻防分析。”
顾宛宁把纸接过来,没打开。
“你什么意思?”
沈砚洲的手指在被子边缘轻敲了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