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说得很清楚,最坏的结果是截肢。再坏一点,术中出血过多。我不是怕死的人,但桌上该交代的东西不能烂在手里。”
顾宛宁把纸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交代完了?”
“鹰嘴堡的事,旧部编制的事,秦放的降将审查方案,都在这张纸背面。”沈砚洲的声音很平。“万一我下不来这张床,你照着办就行。”
帐里安静了三息。
范婆婆低头擦手,假装没听见。苏婉清背对着他们,手指在骨刀刃口上试锋利度。
顾宛宁把那张纸折好,搁进袖中。
“地图我收了。”
沈砚洲点了下头。
“但遗言不收。”
沈砚洲的手指停了。
“你死了,这些东西自然按你写的办。你没死,第一件事自己把这张纸从我袖子里拿回去。”顾宛宁的声音没有起伏,跟念粮数一模一样。“别拿苏婉清的手术台当交代后事的地方。她刀够稳,你嘴别太碎。”
沈砚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范婆婆咳嗽了一声提醒时辰。
“行。”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嗓音比刚才低了半寸。
顾宛宁转身,走到帐口,脚步顿了一下。
“苏婉清。”
苏婉清回头。
“他醒着的时候喊疼,你别管。他要是昏了不喊疼,你叫我。”
苏婉清点头。
顾宛宁出了帐,没有走远。她在病棚外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背靠着帐壁,能听见里面范婆婆搬东西的闷响。
日头升了半竿。
苏婉清在帐内把所有器械过了最后一遍。骨刀、骨凿、夹板、止血粉、缝合针线、备用绷带。她把每一样东西按使用顺序排好,手指在最后一把骨凿上停了一息。
“范婆婆,布卷准备好了?”
范婆婆把一卷指粗的麻布递过去。
“热水还有三盆,够用。”
苏婉清把布卷搁在沈砚洲枕边,和那块皮革并排放着。
“你选一个。”
沈砚洲把皮革塞进嘴里,咬住了。
苏婉清伸手按在他左腿胫骨上方,指腹沿着错位的骨线摸了一遍,在隆起最明显的位置画了一道炭线。
“这是下刀的地方。”
她的手移到骨凿上,握了一下又放开,转头看沈砚洲。
“一旦开始,中途喊停也没用。你现在还能改主意。”
沈砚洲咬着皮革,目光平稳。右手虎口那条裂纹绷得发白,手指却一动不动。
他摇了下头。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口,把骨凿握在手心。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不是霍铁,是陈虎。他满头大汗,靴子上沾着泥。
“出事了。”
苏婉清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陈虎喘了两口,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急。
“东边斥候刚回来。韩钊派了一队人,连夜把碎石沟上游的石灰窑和柴炭场全占了。烧窑的人被扣下十几个,炭堆点了火,还在烧。”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杜文清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在喊钱有福的名字。
苏婉清回头看了沈砚洲一眼。
沈砚洲咬着皮革,目光从陈虎脸上扫过,落在帐帘外顾宛宁站起来的背影上。
他没有吐掉嘴里的皮革,右手抬起来,朝苏婉清比了个手势。
——继续。
苏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转向帐帘外。顾宛宁已经在接陈虎递来的急报,脊背绷得笔直。
帐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而帐内,苏婉清缓缓握紧了骨凿,指节泛白。
她低头,刀锋抵上那道炭线。
帐帘落下,隔绝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