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脸上多了一道疤。
不是真的,是用猪血和灶灰调的膏子糊上去的,从左眉角拉到颧骨,配上她故意弄脏的粗布衫和一条瘸着走的右腿,活脱脱一个走村串户的药贩子。
驴车上两口木箱,里面码着苏婉清用最便宜的草药打底、面上铺了几包像样的金创药粉。箱板夹层是空的,留着装人。
天没亮透,雾气把鹰嘴堡的轮廓裹得模糊。
周三刀比她先走了半个时辰,带两个斥候从采药人小道摸上去,任务只有一个——把后山那条报警铜铃线割断。
顾宛宁站在东门灌木后面,身边只有陈虎和四个旧部,不带旗,不举火。
“白芷进去之后,最多一炷香。”顾宛宁的声音压得很低。“超过一炷香没出来,陈虎带人接应到暗道口,不进堡。”
陈虎点头。
孙七蹲在旁边,手抖得攥不住腰带,嘴唇发白。
“你确定你妹妹的位置?”
“地牢最里头的第三间,跟那几个做饭的妇人关在一起。”孙七咽了口唾沫。“蒋奉安在第一间,他腿不好,走得慢。”
顾宛宁没再多问,朝白芷抬了下下巴。
白芷牵着驴,一瘸一拐地往后山小道上走,身影很快被雾吞了。
鹰嘴堡后门是个半塌的猪圈,石墙豁了一个能钻人的口子。孙七说过,这个口子韩钊的亲军知道,但没人修,因为猪圈底下那条旧道太窄,胖一点的人根本过不去。
白芷不胖。她把驴拴在猪圈外的枯树桩上,箱子卸下来背在身上,侧身钻进了墙洞。
旧道比想象中更窄,两边石壁上全是潮湿的苔藓,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她用手撑着墙一步步往前挪,背上的药箱磕在石壁上发出闷响,她咬牙把箱子压低了两寸。
前方有光。
旧道尽头是一扇木栅门,门板朽了大半,铁锁锈成了一坨红褐色的疙瘩。白芷从腰间摸出一根铁丝,三下两下把锁芯拨开,推门的时候故意慢,让铰链的声音降到最低。
地牢外墙。
湿冷的气味扑面,混着尿骚和腐肉的味道。白芷皱了下鼻子,没停步,贴着墙根往里摸。
第一间牢门旁蹲着一个人。
不是守卫,是孙七说的那个——蒋奉安。
五十来岁,头发灰白,右腿用两根木棍绑着充当夹板,靠墙坐着,听见脚步声就抬了头。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
“孙七的人?”
白芷没答话,蹲下来把药箱打开,取出最上面那包金创药递过去。
蒋奉安接了药,没急着看,而是盯着她的脸。
“疤是假的。”
白芷的手顿了一下。
“猪血调灶灰,干了之后颜色偏紫,不像真疤。”蒋奉安的声音沙哑但平静。“我在刑房待过八年,什么伤没见过。”
白芷把假疤的事丢到一边,手指竖在唇前。“人在哪?”
“三间牢,总共二十三个。第一间八个,我带着五个伤兵。第二间七个杂役。第三间八个,包括孙七妹妹。”
“能走的多少?”
“十四个能走,四个要抬。剩下五个扶一把也行。”
白芷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串钥匙,孙七从堡里偷出来的备用钥匙,三把,分别对应三间牢门。
第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牢门开了,里面的人全醒着,没一个出声。五个伤兵靠墙躺着,其中两个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另外三个杂役模样的人蹲在角落,眼睛盯着门口。
“跟我走,不许出声。”白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第二间,第三间。
孙七的妹妹孙小蝉站在最后面,十六岁的姑娘瘦得脱了形,手腕上勒痕发紫。她看见钥匙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二十三个人挤在旧道口,能走的架着不能走的,白芷在最前面,蒋奉安拄着木棍在最后。
就在第一个人钻进旧道的时候,地牢上方传来脚步声。
沉重,急促,不止一个人。
“药箱呢?哪个混蛋动了药箱?”
声音从地牢入口那边炸开,是堡内亲军发现苏婉清准备好的那批“诱饵药箱”被调了包。白芷进来时在走道尽头留了一箱普通草药替换掉原本给亲军用的伤药,没想到被查得这么快。
火把光从拐角晃过来。
白芷的手摸到腰间的短刃,没拔。
蒋奉安忽然从队尾挤了上来,一把拽过白芷搁在旧道口的空药箱,反手砸向走道墙壁上挂着的一面铜梆。
梆声炸响。
不是报警。是失火梆。
蒋奉安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扯着嗓门吼了一句。
“粮房走水了!”
脚步声停了一息。
“粮房?”
“西墙粮房冒烟了,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