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安静了两息。
轮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沈砚洲被陈虎推进帐内。他的目光在孙七身上扫了一遍,落在桌上那排药根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一记。
“堡中二十三人的名字,全部列出来。”
孙七抬头看他,浑身还在抖。
“谁的兵,犯了什么事被关的,身体状况。”沈砚洲的语气像在听军报。“你是药圃看守,堡里谁伤了谁病了你比谁都清楚。”
孙七咬了咬牙,从地上站起来,接过苏婉清递来的炭笔和纸。手还在发抖,但名字一个一个写得很快。
第一个名字。第五个。第十二个。
写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炭笔在纸面上磨出一道黑痕。
“怎么了?”周三刀凑过去。
孙七把第十七个名字写完,又继续往下。
第二十个。第二十一个。
笔停在第二十二个名字上方,他的手指紧了又松。
顾宛宁看见了。“写不出来?”
“能写。”孙七的嗓子哑了。“第二十二个叫我妹妹,孙小蝉。”
他把名字落在纸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写最后一个。
炭笔落下,三个字。
蒋奉安。
苏婉清凑过去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周三刀也没反应。
但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了。
顾宛宁注意到了。她没有当众问,目光在沈砚洲脸上停了一息就收回来。
“这个蒋奉安是什么人?”她问孙七,语气跟问前面二十二个人没有差别。
孙七把炭笔搁下,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刑房旧卒。三年前在都护府看过牢,后来得罪了韩钊的亲信被关进地牢。他右腿断过,走路一瘸一拐的,在地牢里帮人接过骨头。”
沈砚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虎口那道裂纹绷得发白。
顾宛宁把那张名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三个人,五个重伤,其余能走动?”
“十四个能走,四个要抬。”孙七的声音稳了一些,像是把最怕的东西说出来之后反而踏实了。
顾宛宁把名单搁在药根旁边。
“条件改了。”
孙七一愣。
“不是你拿药换你妹妹。是我们取药材、救全部二十三个人,你提供暗道位置和堡内布防。”
孙七的嘴张了一下。“全部?”
“你写了二十三口求活路,我就救二十三口。”顾宛宁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粮册上的数字。“少一个,这笔账就不清。”
孙七的膝盖又弯了一下,这回没再撑,直接跪在了地上。
顾宛宁转向沈砚洲。
“暗道从后山进,不碰主堡军械,只入地牢区。目标是人和药。你觉得呢?”
沈砚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边缘缓慢滑过。
“用药做名头。”他的声音很低。“给伤兵送药,有进无出,不是攻堡,是救治。守卒挡不挡药箱,取决于他们觉得里面的人还值不值得一条命。”
顾宛宁点了下头。
“白芷走暗道,周三刀断外围。行动时间定在后天换哨间隙。”
她把名单折好,最后一眼扫过纸面。
第二十三个名字安静地躺在最末尾。
蒋奉安。三年前都护府刑房旧卒。
她没有问沈砚洲认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很清楚——三年前在都护府刑房里替沈砚洲接骨的人,还活着。
而那双被故意接错的腿,到底是谁的命令,这个人或许比任何卷宗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