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换人。堡中二十三口,求活路。”
周三刀把那片桦树皮推到灯下,炭字粗糙,笔画发抖,写字的人手上没准头,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怕被风吹掉。
苏婉清盯着树皮看了三息,目光却落回竹篓里的药根。
“这些根切口齐整,不是乱挖的。”她拈起一段根茎翻了个面,断口斜下四十五度,保留了主根最粗的部分。“挖药的人懂行,知道哪段药性最足。”
周三刀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只草绳绑着的布包,拍在桌上。
“人也带回来了。”
帐帘被掀开,两个斥候押着一个人进来。那人二十出头,军袄破了半边,左脚的靴底磨得几乎见肉。他被推到帐中央时膝盖软了一下,硬撑着没跪。
“在药圃边上蹲着的,手里攥着锄头,看见我们就跑,被三刀堵在崖缝里。”斥候报完退到帐口。
顾宛宁没急着开口。她的目光从那人脚底扫上去,左脚后跟磨平,走路重心偏右,跟周三刀说的脚印完全对得上。
“叫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孙七。”
“鹰嘴堡的?”
“药圃看守。”孙七的眼睛红得厉害,不像刚哭过,像好几天没睡。“韩钊下令拔药的时候我在堡里当值,听见传令就跑出来,把能保住的先挖了藏起来。”
顾宛宁蹲到竹篓边上,拇指碾了一下茧面。
“药你藏了,人呢?”
孙七的身体僵了一下。
“树皮上写的二十三口。”顾宛宁的声音不紧不慢。“是谁?”
孙七的嘴唇动了两下,半晌才吐出一句。“我妹妹在堡里。”
帐里没人接话。
“她十六,韩钊两年前从流民里抓去洗衣做饭的。”孙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韩钊缩进石堡之后把所有不是亲军的人全关在内堡地牢里,说是防逃。”
“就为一个人?”周三刀斜靠在帐角,嘴里叼着根草茎。“你拿二十几剂虎杖根换你妹妹一条命,这买卖倒是划算。”
孙七猛地抬头。“不是只有我妹妹!地牢里还有别人。”
“多少?”
“我只确定二十三个。”
顾宛宁站起来。“说清楚。”
孙七的呼吸急促了。“有七个是药圃和马厩的杂役,三个是韩钊抓来做饭的妇人,还有五个伤兵……”
“什么伤兵?”苏婉清忽然开口。
孙七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息。“跟韩钊的亲军打过架的,被关起来治也不治,丢在地牢里等死。”
苏婉清蹲回竹篓边,把药根一根根取出来码在布上,数到第二十七根时停了手。
“二十七剂。”她抬头看顾宛宁。“手术用三十剂,这里只够沈砚洲的左腿。但如果堡里有五个未处理的伤兵,单靠这些药根分下去,每人连基础止血都不够。”
孙七的脸刷白了。“药是给你们的,不是——”
“你挖的量不对。”苏婉清打断他。
孙七嘴唇哆嗦了一下。
“二十七剂虎杖根,普通止血一人三剂就够。你挖了足够五个重伤员用的量,再多出十几剂拿来跟我们换命。”苏婉清的声音不高。“堡里那些伤兵,你一直在偷偷给他们治。”
孙七的眼圈一下子红透了,喉结上下滚了两趟,说不出话。
顾宛宁的手指从茧面上移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的条件是什么?”
孙七深吸了一口气,像把所有犹豫一次性咽下去。“你们救我妹妹出来,我把堡里暗门的位置告诉你们。后山猪圈底下有一条旧道,通到内堡地牢外墙。”
“只救你妹妹?”
孙七张了张嘴。
“二十三个人关在地牢里,你只换你妹妹一个?”顾宛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指责的意思,但那种平静比指责更让人说不出话。
“我……”孙七攥着拳头。“其余的人我没本事管。”
“你没本事管,所以连提都不提。”顾宛宁把桦树皮翻过来,指尖点着“二十三口”三个字。“这是你写的。二十三口,求活路。你写的时候心里装着所有人,到了我面前却只敢开口要一个。”
孙七的膝盖这回真的弯了下去。
“我怕你们嫌人多不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