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的指尖从地图上那个点移开,搁在桌沿,指节泛白。
帐帘被掀开,霍铁闯进来,一身泥浆还没干透,靴底带着水渍在地上踩出两排脏印。他一眼扫到桌上那三页纸,跨步过去抄起来,独眼从头扫到尾,速度极快。
“七成?”他把纸拍回桌面,声音像从嗓子底下撬出来的。“左腿保命才七成?”
苏婉清没抬头,继续把药箱里最后两瓶虎杖根粉按剂量分装。
“行走呢?”
“不足五成。”
霍铁的拳头砸在桌角,茶碗弹了一下。
“右腿?”
“更低。”
霍铁的呼吸粗了一截,绕着桌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独眼死盯苏婉清后脑勺。
“那你写个数,到底多低?”
苏婉清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对上他。
“你想听哪个数?”
霍铁愣了。
“三成,两成,一成?”苏婉清把药瓶搁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你听了这个数就能替他做决定了?”
霍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苏婉清走到帐中央,把袖口扎紧了一圈。
“我只说我能做到的。断骨、矫正、固定,这三步我有把握。术后恢复取决于他的骨质、筋脉损伤程度和整整三年的陈旧伤变。这些不是我说了算的。”
帐帘又动了,陈虎推着沈砚洲进来。
沈砚洲的目光在霍铁和苏婉清之间扫了一遍,什么都没问。
霍铁转过身,嗓子压低了一截,但仍旧粗砺。
“将军,她说行走不到五成。”
“我听见了。”
“那——”
“你替我急什么?”沈砚洲的语气淡得像说今天的粥咸了。
霍铁被噎住,张了张嘴,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闷声退到帐角。
苏婉清把那三页纸重新铺开,推到沈砚洲面前。
“第一页是手术步骤,先左后右,中间至少间隔四十天。第二页是药材清单和用量,缺口标了红线。第三页是风险。”
她的指尖压在第三页最后一行。
“最坏的结果,术后感染失控,左腿截肢。”
帐里连呼吸声都停了一拍。
霍铁的独眼猛地瞪大,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砚洲低头看了那行字三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记。
“还有呢?”
“术中出血过多导致昏厥,但这条我能控制。”苏婉清的声音没有波动。“真正控制不了的是骨痂清除后筋脉是否萎缩。三年旧伤,被压迫的血管可能已经堵死了一部分,断开骨痂之后血流是否能恢复,我没有把握打包票。”
霍铁憋不住了。
“你说得这么吓人,那到底做不做?”
苏婉清没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沈砚洲脸上。
“做不做是你的事。我只负责告诉你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好的和坏的。”
她顿了一下。
“但有一条。如果术中情况超出预案,我有权中止手术。这一条不接受谈判。”
霍铁的脸涨红了。
“凭什么你说停就停——”
“凭她是医者。”
顾宛宁的声音从帐口传进来。
她走进帐内,没看霍铁,直接走到桌边把三页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术前告知、术中风险、医者中止权。这三条写进书面文书,沈砚洲签字,苏婉清签字,杜文清作见证人。”
霍铁一脸不忿。
“签什么字,治个腿还要打官司?”
顾宛宁终于转头看他,眼神没什么温度。
“治好了是苏婉清的本事,治坏了呢?你刚才那副样子,是不是要拿刀找她算账?”
霍铁的嘴咧了一下,说不出反驳的话。
“没有规矩就没有保护。保护他,也保护她。”顾宛宁把纸放回桌上。“这套流程以后营里所有手术通用。”
沈砚洲的目光从顾宛宁脸上移到苏婉清脸上,停了两息。
“写吧。”
苏婉清点头,转身去取纸笔。
霍铁站在帐角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陈虎拽着胳膊拖出帐外。
帐帘落下,苏婉清在灯下铺开纸,笔尖蘸墨的时候犹豫了半息,回头看向顾宛宁。
“药材的问题不解决,这份文书写了也是空的。虎杖根差二十三剂,方圆五十里只有鹰嘴堡后山长得成片。”
“我知道。”顾宛宁的拇指碾过茧面。“周三刀回来了吗?”
帐外传来碎步声。
周三刀掀帘进来的时候脸上划痕又多了两道,领口扯开半边,露出脖子上被灌木枝抽出来的红印。
“探完了。”他弯腰喘了两口,从怀里掏出一截树枝甩在桌上。
树枝上缠着一小段干枯的藤蔓,藤末挂着几片暗红色的叶子。
“这就是虎杖。”苏婉清接过去嗅了一下,点头。
周三刀直起腰,手指在地图上比出一条线。
“鹰嘴堡后山西坡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从碎石沟底绕上去,避开堡上视线。药圃在半坡一处背阴崖壁下面,大约两亩地。”
“守卫呢?”顾宛宁问。
“远处有流动哨,但巡逻间隔不密,大半个时辰一圈。”周三刀搓了搓手上的泥。“问题不在守卫。”
他的声音沉下来。
“韩钊跑路之前下了一道令,把堡外所有能用的东西全毁了。水井灌了石头,菜地撒了盐,药圃也一样。”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