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的灯芯爆了一下,油星溅在桌面上,滋滋冒了两缕白烟。
顾宛宁的目光从那只青瓷罐上移到苏婉清脸上。
“你确定?”
苏婉清把罐子推到灯下,指尖点着盖子上的“刑”字。
“这种膏药叫合骨散,我父亲的手札里记过全方。药性本身没问题,是正骨之后防腐生肌用的。”她抬起那根旧绷带,声音压得很低。“但接骨的人把左腿胫骨往外错了两分,右腿腓骨压住了膝弯筋脉。”
“不是手艺不行?”
“手艺很好。”苏婉清的嘴角绷紧了。“正因为手艺好,才能错得这么精确。差一分他还能勉强拄杖,多一分直接截肢。刚好卡在废而不死的位置。”
顾宛宁的拇指碾过食指茧面,没有转第二圈。
“叫他来。”
沈砚洲进帐的时候,陈虎推着轮椅,霍铁跟在后头。独眼汉子不知从哪听到了动静,一身泥浆没洗就闯过来,被陈虎拦了两次都没拦住。
苏婉清没废话,蹲下身,把沈砚洲左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旧伤疤盘踞在小腿正面,青紫色的骨痂隔着皮肤隆起一道棱,像冻土下拱出来的树根。她的指腹沿着骨线缓慢按过去,摸到一处明显的错位就停了。
沈砚洲的下颌绷了一下,没出声。右手指节在扶手上无意识敲了一记。
苏婉清又去摸右腿。这边更糟,膝弯处的筋脉被骨痂压得鼓起一条硬索,手指一碰,沈砚洲的脚背抽搐了一下。
“说。”沈砚洲的声音很平。
苏婉清站起来,把手在布巾上擦了两遍。
“左腿胫骨错位两分,骨痂尚未完全硬化,可以重新断开,矫正后上夹板固定。恢复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霍铁的独眼亮了。“那就——”
“右腿。”苏婉清打断他。“腓骨压迫膝弯筋脉,骨痂已经长实,断骨时必须连痂一起凿,出血量远超左腿。即便成功,筋脉损伤是否可逆,我没把握。”
霍铁的嘴张了又合。“到底能不能治?”
“左腿我有七成信心保住,恢复行走不到五成。右腿更低。”
“那就先左腿——”
“手术需要什么?”沈砚洲的声音盖过霍铁,语气像在问一场仗需要多少粮草。
苏婉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的字写得极密。
“骨刀一套,夹板六副,止血药三十剂量的虎杖根,麻沸散两副,外敷生肌膏至少备足四十天的量。”她把纸搁在桌上。“断骨时我一个人不够,至少还要两个人压住腿,一个人递器械。”
霍铁一拍胸口。“我来压。”
“你力气太大,压断好骨头算谁的?”苏婉清瞥了他一眼。“王嫂和林巧娘就行。”
沈砚洲没有看那张纸,目光落在桌角的药箱存量册上。
“虎杖根还有多少?”
“营里现存七剂量。”苏婉清的声音顿了一下。“三十剂只够左腿一次手术加术后防感。右腿另算。”
“七剂量是全营的备用。”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动了这批药,下次有人断腿怎么办?”
霍铁急了。“你他娘的管别人干什么——”
“闭嘴。”沈砚洲连头都没转。
帐里静了两息。
顾宛宁从桌角把存量册拿过来翻了一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