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像要把木头掐碎。顾宛宁看了他两息，没有追问，把口供折好压进账册。

“卷宗的事后面再说。”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粮数。“先收拾眼前的。”

秦放在帐口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从怀里把那块刻着“都护亲卫”的铜腰牌摘下来，双手搁在桌上。

“这个你收着。”

顾宛宁看着腰牌没动。

“韩钊缩进石堡，围营散了大半，但外面还有七八百号边屯军没走，他们既不敢冲营也不敢回去。”秦放的嗓子还是哑的。“这些人不处置，夜里出乱子。”

“陈虎呢？”

“在东门外盯着，他手底下那批人能压住场，但压不了多久。”

顾宛宁拿起腰牌掂了一下，搁回桌上。

“这个先不收。等杜文清登完档，当着所有人的面交。”

秦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不是不收，是要让所有降兵亲眼看见交接程序。

“我去叫杜文清。”秦放转身出帐。

天亮透了，雾气从泡过水的泥地上蒸起来，带着一股子腥潮气。

石泉营东门外，七百多个边屯军散在百步开外的空地上，有的坐着，有的蹲着，兵器扔了一地，但没人敢靠近营门。

陈虎带着二十几个昨夜倒戈的人在门口列了一道线，不拦人也不赶人，就站着。

顾宛宁走出营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她没有站在高处，没有拿什么黄绢或者大印，就站在门口那条线后面，声音不大，但空地上安静得连风声都退了。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七百多双眼睛盯着她。

“第一，放下兵器的，凭军眷名单认亲，今天之内把人领走。谁的媳妇、谁的娘、谁的孩子，秦放手里有花名册，对上名字就放人。”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第二，想回乡的，每人发三日口粮，走哪条路自己选，不追不拦。”

嗡嗡的议论声从人群里泛起来，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第三，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按石泉营的规矩来。原来的军官私属关系一概不认，从头算起，跟黑狼寨降人一个流程。”

她把三条说完，转身就走。

不解释，不劝说，不等回应。

在她身后，人群沉默了大约二十息。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胡子拉碴，左臂上缠着脏布条，走到秦放面前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我媳妇叫赵兰，第三批关进南仓的，带着一个七岁的丫头。”

秦放翻名册，手指划过去，停住了。

“赵兰，第三牢间，一女。”他抬头。“活的。”

老兵的眼圈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二个跟着来了，第三个，第七个。

到第十个人的时候，花名册翻得哗哗响，秦放的手指已经不抖了。

陈虎在旁边帮着核对军号和牢间编号，杜文清坐在一张翻过来的木盾上，膝盖支着册子一笔一笔地记。

选回乡的人最先走。一百二十多个，排着歪歪扭扭的队领了口粮，布袋子往肩上一搭，头也不回。有几个走出二十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石泉营的门洞，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选留下的人少一些，六十几个，站在杜文清面前等登记。

一个瘦长脸的伍长排在最前面，搓着手不知道往哪放。

“长官，我手底下五个人，三个跟我一起留，两个要回乡。”

杜文清没抬头。“留的报名字和原籍，走的去领粮，不用替别人做主。”

伍长愣了一下，回头看那两个要走的，张了张嘴。

“去吧。”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选认亲的人最多，三百出头。南仓的门开了之后，军眷被一批批带出来，有人隔着二十步就认出了自己家的，叫着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