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两侧的哨兵转过头来,昨夜刚投过来的那批边屯军士挤在帐口,有几个已经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血色一截一截褪下去。
文吏的嘴张开又合上,退了半步。
“伪造,这是伪造的。”
顾宛宁没理他,转身看向人群里一个穿着歪甲的校尉。那人是昨夜第二营哗变时第一个折断亲军箭杆的,姓陈,叫陈虎。
“陈校尉,你过来。”
陈虎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还有昨夜烟熏的灰痕。
顾宛宁把灭口令和招安书并排摊在一块门板上。
“你在第二营待了三年,军中传令文书经手人你认不认识?”
陈虎蹲下来,两张纸来回看了三遍,手指压在招安书左下角一个军号上。
“这个编号写错了,‘屯’字多了一点,我们第二营的传令兵周满就这么写,纠了多少回都改不过来。”
他的手指移到灭口令上同样的位置。
“这里也错了,一模一样的错法。”
陈虎站起来,看着那个文吏,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一个书吏写的。左手给我们招安,右手给亲军下刀。”
文吏的脚往后挪了一步,两个扛白旗的步卒互相看了一眼,旗杆握得发紧。
沈砚洲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尺,停在门板旁边。
“你回去告诉韩钊。”他的目光落在文吏脸上,没有起伏,像在念一道军令。“我这辈子见过的招安书不少,边打边谈也常有,但一边递降书一边写灭口令的,他是头一个。”
文吏的额角渗出汗珠。
顾宛宁把两张纸收起来,叠好压在掌心。
“你不用急着辩解,我不杀使者。”
文吏的肩膀松了一截。
“但你替我带三句话回去。”顾宛宁竖起手指。“第一,放南仓全部军眷,不附条件。第二,恢复四条商路通行,撤掉通匪关卡。第三,把都护府三年的粮饷出入账册原本送来。”
她把手放下。
“三件事做完,我们坐下来谈。做不完,就别再派人举白旗了。”
文吏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拿门板上那份招安书。
“留着。”顾宛宁拦住他的手。“这份招安书我要存档,将来跟灭口令一起呈堂。你回去跟韩将军讲,证据我一份没丢过。”
文吏的手缩回去,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来时快了三倍。
马蹄声碎在晨雾里,白旗歪歪斜斜地往南去了。
陈虎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会答应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韩钊这个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宛宁把那两张纸交给杜文清,杜文清接过去的时候手很稳,但翻开册子夹进去时,指尖微微发颤。
秦放从帐口走过来,脸色铁青。
“南仓。”他只说了两个字。
顾宛宁看着他。
“如果韩钊知道昨夜的事全是我们做的,他第一件事就是拿军眷出气。”秦放把那块木牌从怀里摸出来,牌面已经被他的指甲刮出一道道白印。
“方嫂说的三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跑不了也打不了。”
帐里静了三息。
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没有第二下。
“他不会立刻动手。”顾宛宁的声音很低。“军眷是他最后的筹码,杀了就没有了。”
话音刚落,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三刀从南面那条灌木小道钻出来,靴子上沾满泥浆,脸上的划痕还没结痂又添了新的。
“出事了。”他弯着腰喘了两口。“那个文吏刚走,围营南面就动了,亲军把第二营和第五营剩下的兵全缴了械,没反抗的绑了,反抗的当场打倒。”
秦放的脸彻底白了。
“然后呢?”
周三刀直起腰,喉结滚了一下。
“韩钊把第一批军眷押上了南仓箭楼,三十个人,绑在垛口上。”
他咽了口口水,把最后一句话挤出来。
“传话说,天亮之前石泉营不交人出去受降,箭楼上三十颗人头先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