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宁把那张灭口手令折好,压在账册底下,没有急着对任何人提起。
天刚擦亮,东门外多出来的四十七人已经被安排进了临时帐,杜文清抱着花名册坐在帐口一个个核对身份,秦放在旁边帮着认人。
粥桶见了底,苏婉清把最后一个伤兵的腿裹好,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赵铁柱从西边跑过来,裤腿上全是露水。
“有人来了。”
顾宛宁抬头。
“一匹马,打白旗,后面跟了两个步卒,说是都护府派来的。”
帐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顾宛宁把手里的炭笔搁下,起身往营门走。
来人骑了匹瘦马,面白无须,穿着都护府文吏的青袍,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都护府行文司”五个字。后面两个步卒各扛一杆白旗,旗面干净,风一吹抖得厉害。
文吏在拒马前勒住马,打量了一眼营门两侧的木栅和哨位,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
“石泉营主事何人?”
顾宛宁站在门洞里,没有上前。
“说你的事。”
文吏的眼皮跳了一下,把黄绢展开,清了嗓子念。
“奉都护韩将军令,念石泉营众人本系朝廷流民,非有大逆之心,实为匪患所迫。今特颁招安文书,凡营中之人即日缴械归编,免往日之罪,复入边屯营籍。”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黄绢上移到顾宛宁脸上。
“顾宛宁顾姑娘,念顾氏先人曾有功于社稷,特免流刑,准在都护府辖下落户。”
帐口的秦放手指攥紧了。
文吏又翻了一页,声音抬高半截。
“沈砚洲沈将军,朝廷体恤旧功,准予复职,暂领边屯第六营校尉,听调都护。”
轮椅从门洞后面推出来,沈砚洲的手臂搁在扶手上,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虎口那道裂纹绷得发白。
“念完了?”他问。
文吏把黄绢卷起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这是盖了都护大印的正式文书,请二位过目。”
杜文清从旁边走过来,接过黄绢,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把绢面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印的蜡色和绳结。
“我有几个问题。”杜文清把黄绢搁在膝盖上展开,手指压着条文逐行看。
文吏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动。
“杜先生请讲。”
“第一条,黑狼寨受害的流民妇孺,有三十七人尚在营中,其中十一人被掳时遭受殴打和侮辱。招安之后,此案由谁审理?”
文吏的嘴动了一下。
“此事容后查办,需报请都护府批文。”
杜文清没抬头,手指移到第二行。
“第二条,围营期间被驱离的青禾村和李家沟百姓,田产被焚,锅灶被毁,招安文书中未提赔偿,是遗漏还是不赔?”
“容后查办。”
“第三条,被扣押在南仓的三百余名军士家眷,招安书中只说复入营籍,没有提及释放时间和移交程序。”杜文清终于抬头看他。“韩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放人?”
文吏的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军眷安置自有都护府统筹,杜先生不必——”
“第四条。”杜文清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他。“朝廷拨给边屯军三千人的粮饷,实际供养不足一千八百人,差额去向何处?招安书中是否附有交接账册?”
文吏的脸白了一截,手缩回袖子里。
“杜先生这些话,未免——”
“‘容后查办’四个字你已经说了三遍。”顾宛宁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不急不慢。“你带的这份招安书很好看,黄绢、大印、措辞温和。”
她走出门洞,手里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被风吹得微微抖动,上面的墨迹比黄绢上的粗糙得多,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认不认识这个?”
文吏看见那张纸的第一眼,瞳孔缩了。
顾宛宁把纸举高了半寸,让身后的人都能看见。
“石泉营受降之夜,尽诛之,不留活口。”
她把每个字念得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