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僵在那里,喉结滚了两下没出声。
周三刀还在喘,靴子上的泥浆滴在帐前石板上,答答作响。
“多久?”顾宛宁问。
“传话的人说天亮之前,现在离天亮最多两个时辰。”
秦放猛地转过身,朝营里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我带骑队去。”
“你带三十二骑冲箭楼,三十颗人头先你一步落地。”顾宛宁的声音没有起伏。
秦放的拳头砸在门框上,木头闷响了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
顾宛宁没有看他,蹲下来把地图扯到脚边,手指在南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你在韩钊手底下待了两年,南仓的构造你清楚吗?”
秦放的喘息粗了一截,但脑子还在转。
“南仓是旧粮库改的,前后两进院子,箭楼在前院东北角。”他蹲到她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划。“后院有个排水沟,通到南面的旱渠,以前发大水的时候用来泄洪,后来堵了。”
“堵死了?”
“没有,塞了碎石和烂木头,人能不能过我不确定,但水还能渗。”
顾宛宁转向白芷。
白芷已经站在帐口了,身上还穿着昨夜潜入围营的短褐,膝盖上的泥痂都没洗掉。
“排水沟多宽?”
秦放比了个尺寸。“最窄的地方刚好钻过一个人,胖的不行。”
白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没说话。
顾宛宁站起来。“白芷带两个人从废沟进去,先摸到箭楼下面。”
“箭楼上绑着三十个人,绳子怎么割?”白芷问得很直接。
“不割绳子,割吊笼绳索。”秦放忽然接过话。“箭楼垛口挂人用的是滑轮吊笼,绳索从楼内绞盘拉上去的,绞盘在一楼东墙根。”
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刻了一道痕。“砍断绞盘的主绳,吊笼落不下去,人就没法往城墙外推。”
白芷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废沟到后院多远?”
“八十步,但中间有一段塌方,得爬过去。”
“多久能到?”
“快的话半个时辰。”
顾宛宁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黑沉沉的,东边还没有一丝亮。
“够了。白芷进去之后不急着割绳,等外面动静起来再动手。”
“什么动静?”
顾宛宁转向秦放。
“你手里那份名单,写了十七户的名字和牢号。加上陈虎带过来的人,有多少个认识南仓里面军眷的?”
秦放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你要让他们在外面喊。”
“不是喊口号。”顾宛宁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南仓正门的位置。“让他们站在外面,一个一个喊自己媳妇、老娘、孩子的名字。”
秦放的嘴唇动了一下。
“守仓的士卒不是铁打的。”顾宛宁看着他。“他们看守的不是叛军,是自己同袍的家人。把名字喊给他们听,让他们想一想弓弩对着的是谁。”
帐帘从外面被掀开,沈砚洲把轮椅推进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去。”
所有人看他。
沈砚洲把轮椅停在桌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守仓卒是边屯军,不是韩钊亲军,三年前他们里面有人见过我。”
秦放的呼吸顿了一下。“你要用镇北军的旧号令?”
“号令没用了,但名字还管用。”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着,没有敲。“我告诉他们,放下弓弩的人,将来公审韩钊的时候,我亲自出庭作证他们是被胁迫,不以从犯论处。”
秦放盯着他看了三息。“你还担得起这个份量?”
沈砚洲没有回避。“我的腿是韩钊折的,我的兵是韩钊散的,我站在那个门口说这句话,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顾宛宁没有犹豫。
“白芷走废沟,半个时辰后到位。秦放点人在南仓外列队喊名,不带兵器,空手。沈砚洲带陈虎和三个旧部在正面,等里面松动了再传话。”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条死线。箭楼上有一个人掉下去,我就让霍铁带全营冲南仓,不计代价。”
帐里没人反对。
白芷最先走。
她从帐口消失的时候带了两个人,是方氏推荐的两个军妇,一个姓王一个姓刘,都是小个子。三个人钻进南面灌木丛的时候,夜风正好盖住了脚步声。
秦放点了二十三个人,全是昨夜倒戈过来的边屯军,每一个都能叫出南仓里至少一个人的名字。
没带刀,没带甲,只穿着单衣。
队伍从石泉营东门出去的时候,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沈砚洲的轮椅走在最后面,陈虎推着他,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在黑暗里一下一下。
半个时辰。
白芷带着两个军妇趴在废沟入口,碎石和烂木头堵了大半,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挤,肩膀上的皮被石头刮掉一层。
身后的王嫂比她还瘦,跟着钻进去,牙咬得咯咯响但没吭一声。
沟里全是积水和腐烂的草根,气味浓得呛鼻。白芷用手肘撑着往前爬,膝盖在水底的碎石上磨,感觉像跪在刀刃上。
八十步。
她在心里数着,每爬一臂就数一个数。
到第六十步的时候,头顶的石板缝里漏下一丝光,是南仓后院的灯火透下来的。
白芷停住,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
脚步声,至少三个人在后院走动。
她回头比了个手势,三个人缩在沟里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爬。
沟口被一块腐木板压着,白芷用指尖一点一点掀开,露出巴掌大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