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两个字落地之后,帐里没人再说话。
顾宛宁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用炭笔在背面画了两条线,一条指向第二营粮车的位置,一条指向第五营。
“白芷。”
帐帘掀开一道缝,白芷无声无息从外面滑进来,身上的灰布衫还沾着下午去烧田现场带回的草灰。
“明天白天能混进围营粮队吗?”
白芷没有急着点头,蹲下来看了一眼地图上标出的粮车停放点,默了两息。
“运粮杂役我跟过一个,个头差不多,脸上有麻子,用松脂调灰能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进去之后做什么?”
“不偷粮,不动人。”顾宛宁把手指压在粮车的位置上。“你只做两件事。车底板涂一层湿泥,越厚越好,能糊多少糊多少。然后找到引火的油线,剪断。”
白芷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们要烧自己的粮车?”
“烧完说是我们干的。”
白芷把嘴抿成一条线,没再问,伸手把地图上的路线描了一遍,起身就走。
顾宛宁叫住她。
“碰见亲军立刻撤,东西没涂完也撤。”
“知道了。”
帐帘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夜风里。
沈砚洲这时候才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她一个人?”
“周三刀在外围接应,不进营。”顾宛宁把纸条收起来,目光落在陆衡身上。“虚报军饷的账和军眷名单,明天天黑之前各抄三份。”
陆衡点头。
“怎么送?”
顾宛宁转向秦放。
“你的人能在百步内把东西射进营帐吗?”
秦放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懂了。
“绑在箭杆上?”
“箭头拔掉,裹布射进去,落地不伤人,捡起来就能看。”
秦放咬了一下后槽牙。“第二营和第五营,各三支箭够了。”
“射完立刻撤,不恋战,不等回应。”
“明白。”
部署完了,顾宛宁把帐里的灯拨暗了一截。
沈砚洲没走,轮椅停在桌边,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不像在议事。
顾宛宁看他。
“明晚韩钊烧粮失败之后,围营的军士会慌。”沈砚洲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石泉营东侧的小门。“慌了的人需要一个去处。”
顾宛宁没接话,等他说完。
“东侧小门打开,摆粥桶,放伤药。”沈砚洲把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不收兵器,不要求投降,只说一句话,救伤者。”
顾宛宁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要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逼着过来的人会反咬。”沈砚洲靠回椅背,右手虎口那道裂纹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自己走进来的人,才记得谁给他续的命。”
顾宛宁的拇指碾过食指茧面,转了一圈,停了。
“行,粥桶和药你安排,东门我让赵铁柱的人撤开。”
第二天整日无事。
营里照常轮班、巡逻、分粮,灶台上的烟跟往常一样按时升起。高守义蹲在东坡记录对面围营的炊烟数,本子上的数字比昨天又少了一口。
白芷是午后走的,换了一身脏兮兮的短褐,脸上的麻子像是在那儿长了十年。周三刀在溪谷下游的灌木丛等她,叼着草茎,一句话没说,只比了个手势指了方向。
天黑。
秦放带了四个射术最好的,分两组趴在围营外侧的土坡上,每人手里三支拔了箭头的布裹箭,绑着虚报军饷的账页和军眷名单。
风向偏东,秦放等了半刻钟,风转南的一瞬间压低嗓子吐了一个字。
“放。”
六支箭无声划过夜幕,扎进第二营和第五营的帐篷顶布里,轻得像落了几片枯叶。
射完,四个人贴着地面往回爬,没有一个抬头看结果。
白芷比他们晚回来一个时辰。
她从东坡那条水沟里钻出来的时候,短褐上全是湿泥,膝盖磨破了,手指甲缝塞满了黑泥浆。
顾宛宁在沟口等着。
“涂了几辆?”
“第二营四辆全涂了,底板和车轮辐条都糊上了。”白芷把手在裤腿上擦,喘了两口气。“第五营只来得及涂两辆,第三辆的时候有人过来巡,我从车底翻出去的。”
“油线呢?”
“六辆车全剪了,油线是麻绳浸桐油,埋在车底夹板里面,从外头看不出来。”白芷从怀里掏出一小截剪断的油绳,递给顾宛宁。“留了一截做证。”
顾宛宁接过来,放进帐内那半箱账册的最底层。
“有没有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