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犹豫了一下。

“亲军的人在第二营后面挖了一圈浅沟，沟里铺了干草，连着油线。”

“包围式引火。”沈砚洲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

“不光烧粮车，连帐篷一起烧。”白芷的声音发紧。“第二营的人在帐里睡觉，根本不知道脚底下埋着火线。”

帐里沉了一息。

顾宛宁的手指从茧面上抬起来，没有碾。

“歇着去，后半夜的事不用你了。”

白芷走了。

亥时三刻，围营方向传来第一声喊。

不是冲杀声，是粮车方向的骚动。

高守义趴在东坡的暗哨位上，把望筒举起来，看了半晌，回头压低声。

“有人在第二营粮车边点火，穿的是亲军制靴，三个人。”

火光窜了一下。

然后灭了。

湿泥把车底板裹得严严实实，桐油绳已经断了，干草沟里有几处冒出白烟，但烧不起来，火舌舔了两口泥板就缩了回去。

浓烟倒是有，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扩散，呛得第二营的帐篷里有人骂着跑出来。

跑出来的人看见了。

三个穿着亲军制靴的人蹲在粮车旁边，手里还攥着火折子，脸上的惊愕跟帐篷里冲出来的士兵一样大。

“谁让你们烧的！”

一个光着膀子的伍长冲过去，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领。那人挣了一下，火折子掉在地上，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

“都护令——”

话没说完，伍长的拳头已经砸上去了。

混乱在第二营蔓延，第五营那边的粮车也没烧起来，湿泥和断了的油线让纵火计划变成了一场冒烟的笑话。

秦放射进去的那些账页，此刻正在几个军士手里传着看。

有人识字的，蹲在火堆旁一行行念出来，声音越念越大。

“三千人的饷，领了四份……”

“我他娘的连半碗稀粥都分不到，钱去哪了？”

更鼓没人敲了。

沈砚洲在石泉营东侧小门等了一整夜。

粥桶三口，摆在门外的空地上，旁边一筐伤药，一摞干净的布条。没有兵器，没有拒马，连火把都只点了两根，刚好能让对面看见桶里冒的热气。

他坐在轮椅里，没有后退，就那么搁在门洞最中间。

第一批人是天快亮的时候来的。

三个边屯军的士兵，衣甲歪斜，一个人扶着另一个，第三个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刀，但刀尖朝下。

走到离粥桶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你们的人说救伤者。”扶人的那个嗓子劈了，看着沈砚洲。“我兄弟腿上被箭擦了，半夜烧粮那会儿伤的，是亲军的箭。”

沈砚洲没动。

“刀放在线外，人进来。”

最后面那个犹豫了两息，把刀扔在地上，金属撞石头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脆。

苏婉清从门内走出来，接过那个伤兵，没有多看那把刀一眼。

第二批人还没走到，背后的箭先到了。

三支箭从围营方向射来，擦着第一批人的头顶钉进地面，箭羽还在颤。

“给老子冲！不冲的按逃兵处置！”

亲军的吼声从四百步外传来，紧接着是弓弦拉满的声音。

那三个刚放下刀的士兵本能地往石泉营门洞里缩，扶着伤兵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全褪了。

箭不是射向石泉营的。

是射向自己人的后背。

第二营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开，第五营紧跟着翻了，有人把亲军射来的箭拔出地面折断，有人把帐篷里翻出来的账页举在手里冲着其余营盘喊。

两营哗变。

前后不到一炷香。

天亮的时候，石泉营东门外多了四十七个人，兵器堆成一堆，没人碰。

秦放挨个登了名，杜文清抱着空白册子记录，流程跟黑狼寨降人一模一样。

第四十七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

“这个是我从亲军传令那里偷的。”

顾宛宁接过来展开。

第一张是盖了都护大印的招安诏抄本，措辞温和，许诺免罪复编。

第二张夹在里面，字迹更小，没有盖印，但笔迹与招安诏完全相同。

上面只有一句话。

石泉营受降之夜，尽诛之，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