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帐里只剩四个人。
沈砚洲把轮椅推到桌边,陆衡站在灯影里翻着那半箱残册,高守义抱着他的炊烟记录本缩在角落,顾宛宁把帐帘系死了,连风都不放进来。
“说吧。”沈砚洲看向高守义。
高守义把册子翻开,手指压在炊烟那列数字上。
“二十一口灶,四天没变过,最少的一天只有十七口。”
沈砚洲没看册子,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围营区域。
“更鼓呢?”
“我数了。”高守义又翻了一页,“韩钊的营地夜里分三班轮值,按军制三千人应当每班打两通更鼓,六营各自响。但我连着听了三夜,最多只响过四处。”
“四处。”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六营的更鼓只响四处,说明有两个营是空的。”
陆衡这时候从那半箱册子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不止空的。”
他把三张领粮签并排放好,纸角都烧焦了,但中间的字还能辨认。
“这三张签,分别是第一营、第四营和第六营的领粮记录,日期相同,数目相同,连经手人的签押都是同一个笔迹。”
顾宛宁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三张签上的字迹确实一模一样,连“粟”字最后一笔的顿挫弧度都没有差别。
“同一批粮,领了三次。”陆衡把指尖点在签押的名字上。“报上去的是三个营号三份额度,实际只出了一份粮。”
沈砚洲靠回轮椅里,右手虎口那道裂纹在烛火下泛白。
“吃空饷。”
“不是一般的吃法。”陆衡把另外几张残页也翻出来,叠在旁边。“我对了一遍,至少有三个营号存在重复领粮的记录,最夸张的一批,同一个日期领了四次。”
高守义把他的炊烟记录凑过来,跟领粮签一起比对。
“如果把重复的减掉,围营实际需要供养的兵力……”他在纸边空白处飞快写了一串数字,写完自己盯了两息,“一千七百,最多不超过一千八。”
帐里安静了一阵。
顾宛宁的拇指碾过食指茧面,没出声。
沈砚洲先开口了。
“军旗的数量对得上三千,但旗下面站的人不够。白天看着声势大,到了晚上灶少鼓稀,就是这个道理。”
“多出的一千二百人的粮饷呢?”顾宛宁问。
陆衡翻出最后一张残页,上面有半个印章,模糊但能辨出“都护”二字。
“按朝廷拨款,三千人每月粮银合计约四百两。实际供养一千七百人,月耗不到二百五十两,剩下的一百五十两……”
“进了韩钊的口袋。”秦放的声音从帐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他。
秦放掀帘子进来,靴子上还带着夜露。他在韩钊手底下待过两年,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光韩钊一个人吞。”秦放走到桌边,手指按在那几张领粮签上。“亲军里有个叫马彪的百夫长,专管粮签和领据,每月从中抽两成,剩下的分给几个营校和城里的商号对倒。”
“你以前知道?”霍铁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帐口。
秦放没回避。
“知道,但说不了。说了就是方大勇那个下场,左耳少半截算轻的。”
帐里没人接话。
顾宛宁把那几张领粮签收起来,压在账册最底层。
“一千七百人,七天粮。”她抬头扫了一圈。“他比我想的还虚。”
沈砚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用这个?”
“不截他的补给。”
陆衡抬头了。
“不截?”
“他的补给本来就不够分,截了,普通军士断粮更快,反而逼着他们拼命冲营。”顾宛宁走回桌边,把地图上围营各部的旗号位置又扫了一遍。“我要让他们拿到粮,但同时知道自己本该拿到多少。”
沈砚洲的眼睛动了一下。
“公开虚报的数字。”
“把领粮签的抄本、重复申领的证据和朝廷拨饷的标准,全部送进去。”顾宛宁把手指压在地图上亲军和边屯军交界的位置。“让每个普通军士自己算,他一天该领多少粟,实际拿到手多少,差额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