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了,指甲泛青,后背贴着石墙的那片皮肤感觉不到冷热。
顾宛宁把东西塞进身旁的麻袋里,用膝盖夹紧了双手,等着体温回来。
这次失温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半刻钟。
她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到第二百下的时候指尖才恢复知觉。
不能再这样了。
她从衣襟里摸出杜文清给她的炭笔头和一小片油布边角料,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第七次取物,间隔四日,失温约一刻半钟,手足麻痹。
第六次取物,间隔三日,失温约一刻钟。
第五次取物,间隔两日,失温半刻钟,伴头晕。
越来越重了,间隔越短反应越烈,间隔拉长也没有完全恢复。
她把油布片折好塞回衣襟里,盯着黑暗中的房梁看了很久。
以前她什么都自己扛,粮是她取的,药是她补的,谁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但如果有一天她倒下了,这些人怎么办。
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想另一件事。
明天,把种粮混进泉寨查封的物资里,说是从马四海粮仓底层翻出来的,数量对得上就行。
以后,每次取物必须间隔五日以上,量减半,不再一个人扛所有缺口。
这片荒原上有了水渠,有了井,有了能种东西的地,不能永远靠她一个人的命去喂。
她翻了个身,明安在旁边哼了一声翻进她怀里,热乎乎的小身子贴着她还在发凉的胸口。
她把孩子拢紧了一些,没有睡。
清晨。
鲁成拿木杆量了水位,井满了,水面离石壁顶沿还有两指的余裕,清得发亮。
赵铁柱把所有人叫到井边集合。
四十三户,老弱妇孺加壮丁,一百零七口人站在晨光里,看着那口不大的石井。
顾宛宁站在井沿旁边,没有什么大话要说。
“从今天起,按甲取水,第一甲先来。”
第一甲的甲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猎户,姓孙,手里攥着根打水的麻绳,站在井边愣了一下。
“真的能打了?”
“打吧。”
木桶放下去,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上来沾了孙猎户一脸。
他把桶提上来的时候手在抖,水从桶沿漾出来洒了一地。
“清的。”他说了一句,声音哑了。
后面有人在笑,有人在骂他手笨别洒了,有人把碗递过来等着接。
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井沿边上,踮着脚把他那只破布虎放在井台的石头上。
“布虎守井。”他宣布。
明哲在后面扯他衣领。
“别把虎掉水里了。”
“不会掉,布虎会游泳。”
“它是布做的。”
“布的也会。”
顾宛宁没管他们,她在看远处鲁成带人清理渠道的方向,在看赵铁柱指挥壮丁往试种地里运刨好的黑土,在看苏婉清把最后一批石灰浆往蓄水潭壁上刷。
一百多号人在这片荒地上忙碌着,各有各的事做,各有各的位置站。
像一架笨重的水车刚被架上了轴,吱呀吱呀开始转了。
她的拇指习惯性摁了一下食指的茧,这次没松开,而是轻轻搓了两下。
“顾姑娘。”
杜文清拿着他的油布包走过来,墨迹还没干透。
“户册初稿好了,四十三户,一百零七口,甲长四人,各甲巡值表和用水表都列了。”
“贴出去。”
“贴哪?”
“井边,让打水的人每天都看见。”
杜文清应了,转身去找浆糊。
顾宛宁深吸了口气,荒原上的风干燥带着碱味,但今天里面多了一丝水汽。
是井里蒸出来的。
她转身往种地那边走,走了十步,脚步顿了。
北面。
山脊线上升起了一道黑烟,不粗,但直直地往天上窜,被风吹成一道斜线也没散。
赵铁柱也看见了,铲子往地上一插跑了过来。
“那是什么?”
白芷不知从哪冒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狼烟。”
“谁的?”
“黑狼寨的聚众号。”白芷的视线钉在那道烟上。
“名单上写的七日后,今天才第三天。”
顾宛宁看着那道切开天际的黑线,拇指重重摁进食指的茧里。
三天。
他们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