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看了一眼门口,重新端起茶杯。
“家属知道的是他没回家,没赶上孩子的家长会,也不知道他在部队里推掉了什么。那些事,他自己不说,家里就永远不会知道。”
“你是说什么?”
“我退役前,同组里有个战友,业务能力在我们那批里算拔尖的,本来有机会往上调,调令快下来的时候,他申请留在驻地,说家里孩子还小,媳妇一个人撑着,他不放心。”
林姐说的是别人的事,手却一直压着杯盖。
“后来他媳妇知道了,哭了一晚上,说不是因为她,他本来可以走的。”
苏舒然在采访本上写了两行字。
“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这没什么好可惜的,机会以后还有。”
林姐把茶杯推到一旁,杯底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可他私下跟我说,他知道那份调令意味着什么,也想去看一眼外面的路,只是那时候孩子还小,他走了,家里就只剩他媳妇一个人扛。”
窗外马路上有辆自行车摁了把铃,声音拖得很长。
苏舒然的笔停在纸上,这次没有写下来,只看着林姐。
“他把机会让给了家里,家里却未必知道他让掉的是什么。等哪天想起来,连后悔都找不到该对谁说。”
林姐说完,手指从杯盖上移开,指腹留下了一小块水痕。
茶馆里的人少了些,刚才打电话的人已经离开,剩下几桌坐得稀稀落落,说话声也轻下来。
苏舒然把笔放平在采访本上,没有翻页。
林姐看了看那支笔,又看向她。
“你在想你自己的事。”
“我在想一个问题。”
苏舒然没有否认,手掌压住采访本的边缘。
“军人配偶和军人,哪一方丧失的更多?”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林姐抬手把凉掉的茶推远,杯子碰到桌角,停在那里。
“你看见的是他没回来,他看见的可能是你把工作推了,谁都只看得见自己这边少了什么。”
苏舒然没有再问。
回家的路上,录音笔放在副驾驶,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厢里只剩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她想起陆言深上个月在书房说过的话,他说她每次要往外走,都会先看他一眼,当时她只顾着抚平采访本上的纸角,没有接下去。
念安已经睡了,家里很安静。
陆言深坐在客厅等她,桌上的茶没动。
苏舒然换了拖鞋,在他旁边坐下,把录音笔放到茶几上。
“采访顺利?”
“顺利。”
她把外套搭到扶手上,手指在衣角上捋了一下。
“林姐说了一句话,我一路都在想。”
陆言深把茶推到她面前,没有催她。
“她说军人在陪伴家人时,也在丧失自己。”
录音笔的指示灯已经灭了,窗帘还留着一道缝,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随着车经过,轻轻晃了一下。
“陆言深。”
苏舒然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方,声音不高。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事业高峰和陪伴你之间选,你希望我选哪个?”
陆言深握着茶杯,拇指在杯柄上来回摩挲,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却一直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