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深只回了一个“好”,苏舒然把手机扣回桌面,邮件页面还开着,光标停在回复按钮上,她看了几秒,才重新把那几行话读下去。
她的视线停在“另一条线上打仗”那句话上,指尖在桌面上蹭过邮件边缘,随后点开了回复。
见面约在省报附近的一家茶馆。
苏舒然提前十分钟到,点了两杯铁观音,把采访本和录音笔摆到桌上,又把录音笔往角落推了推。
林姐比她想象中矮一些,利落的短发贴着耳侧,深蓝色夹克没有多余装饰,坐下前先把椅子往后挪开些,像是习惯了自己找位置。
“你就是苏舒然,省报的。”
“对,之前邮件里——”
“我看过你写退伍老兵那篇。”
林姐接过茶杯,没有客套,抬眼看着她。
“你采访我,打算怎么写?”
苏舒然在省报跑了多年,还是被她问得没马上接上话,手指碰了碰录音笔,才说:“我还没想好从哪儿切,所以想先听你说。”
林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视线落到桌上的录音笔上,手指沿着杯沿走了一圈。
“开着吧,我知道你要录音。”
“你不介意的话。”
“都说了想让人写清楚,哪有介意的道理。”
苏舒然把录音笔推正,按下录音键。
林姐已经拿过采访本,随手翻了两页,又把它原样放回去,指尖在封面上停着。
“你从哪儿开始问?”
“你在部队待了十四年,我想先听听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茶馆里有人对着电话压着声音说话,不远处那桌的茶壶还对着杯口,热气散了,杯里的茶也凉了些。
林姐端着杯子,没有马上开口,苏舒然也没催,等她把茶喝完。
“十四年,我在通讯岗位上待了七年,后来到了作战参谋,再后来是随行任务,然后受伤,然后退役。”
她说到受伤,语气和前面没有太大变化。
苏舒然的笔落在纸上,却没有写下去,她先把这个落点记在心里,没有追问伤情。
“哪一段是你自己最想说的?”
林姐把杯子放下,抬头看她,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够不够直。
“你先告诉我,你自己是不是军人家属。”
苏舒然没想到她会反问,手指在笔杆上绕了一下。
“我丈夫在部队。”
“孩子几岁了?”
“六岁多,刚上小学。”
“他现在在你们本地?”
“调回来了,之前在外地。”
林姐重新倒了半杯茶,转着杯沿,目光也跟着杯子慢慢移动,没再追问她家里的细节。
“那你至少知道,他出任务的时候,家里是什么状态。”
苏舒然没有把话题绕回自己身上,只点了点头,等她继续往下说。
林姐把茶杯放平,手搭在桌边,像是终于找到该从哪里讲起。
“我当兵那年,我妈送我到大门口,说你出去了就是兵,别丢脸。”
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后来我立了两次功,她跟邻居说,我闺女在部队表现好,说得挺骄傲。可我回家探亲那次,她把我拉到厨房,问我在那边有没有吃亏,说着说着就哭了。”
苏舒然的笔压在纸上,半天没落字。
“我在部队做的事,她不清楚,她知道的就是,我一年见不了她几次,她老了,我不在旁边。”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风把门帘掀起来,又带着凉气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