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然听完那句话,鼻子酸得厉害,但没哭。她伸手捏了一下陆言深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
“你当年要是不怂,我也会哭的。”她闷闷地说,“高兴也哭,难过也哭,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陆言深笑了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 两个人在大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操场上踢球的学生都散了,夕阳把整片草坪染成橘红色,才慢慢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苏舒然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颗酝酿了很久的果子,终于到了可以摘的时候。 她没说话,陆言深也没问。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她继续跑选题、改稿、跟老方吵架,他继续开会、训练、偶尔出差。晚饭两个人轮流做,她做的时候陆言深负责洗碗,他做的时候苏舒然负责擦桌子。周末偶尔去爸妈家吃饭,偶尔跟林悠悠夫妻俩约顿火锅,偶尔什么都不干,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书,脚搭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直到十二月的一个周四晚上。 那天苏舒然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早,陆言深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摆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苏舒然一边扒饭一边说今天老方又把她的导语打回来了,第三次了,她怀疑老方是不是跟她的导语有仇。 陆言深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把排骨夹到她碗里。 苏舒然说着说着,忽然停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 陆言深正在喝汤,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 苏舒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这个不大的餐厅。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婚纱照,冰箱上贴着各种便利贴,鞋柜里的鞋按色谱排列,书架上那座省新闻奖的奖杯安安静静地立着,旁边是陆言深的军事理论书和她的采访笔记本。 这个家很小,但什么都有了。 “言深。”她叫他。 “嗯。” “我想跟你聊个事。”苏舒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壮胆。 陆言深放下汤碗,看着她。 “你说。” 苏舒然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现在的状态挺好的。”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工作稳了,退伍军人系列收官篇写完了,老方说明年可以带我开新的选题方向。你也晋升了,培养名单的事情落定了。经济上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房贷还得起,存款也攒了一些。” 她停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筷子。 “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下一步了?”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冰箱的嗡嗡声盖过去。 餐厅安静了两秒钟。 陆言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认真地看着她。那种看法苏舒然很熟悉,是他在做重要判断之前特有的眼神,专注、沉稳,像在评估一场行动的所有变量。 “你确定准备好了?”他问,语气很平,但苏舒然听得出底下压着的郑重,“不是因为年龄,也不是因为家里的压力?” 苏舒然摇了摇头。 “不是。”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上次你跟我说‘你的人生你做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催我。你妈后来也再没提过,我爸那边你也挡住了。这大半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因为谁催我,是我自己在想。”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真的想和你有一个家。完整的那种。” 陆言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尖,再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眼睛。那个过程很慢,像是在把她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去。 “你不是冲动?”他又问了一遍。 “陆言深。”苏舒然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我是调查记者,我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反复求证。这件事我想了半年,够不够?” “半年?”陆言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对,从你上次说完那些话之后我就开始想了。”苏舒然掰着手指头算,“我算过了,明年上半年如果怀上,刚好赶上退伍军人系列后续跟踪报道的收尾期,不影响大的选题推进。产假期间可以整理之前积累的素材,为工作室的事做准备。你那边培养名单已经定了,短期内应该不会有大的调动。” 她越说越顺溜,语气从一开始的忐忑变成了条理清晰的陈述,像在跟老方汇报选题方案。 “时间窗口、经济基础、职业规划,我都想过了。”她说完,看着陆言深,“你觉得呢?” 陆言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底,最后整个人的气场都柔了下来。苏舒然认识他六年,见过他无数种笑,但这一种她没见过。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个答案,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 苏舒然仰头看着他,手里还攥着筷子。 陆言深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排骨汤的热气和松木香。 “你刚才那段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听起来像在做项目汇报。” “我紧张。”苏舒然小声说,“一紧张就会变成工作模式。” 陆言深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抽走放在桌上,然后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双臂收紧,整个人把她裹住了。 苏舒然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陆中校。”她闷闷地说,“你心跳好快。” “嗯。”陆言深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震动,温柔到极致,“好。我们一起准备。不着急,顺其自然。” 苏舒然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冰箱嗡嗡地响着,墙上的挂钟走过了一格又一格。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刚好落在餐桌上那两副还没收的碗筷上。 六年的感情,从网线两端到同一屋檐,他们终于走到了准备迎接新生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