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苏舒然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手里捏着那根验孕棒,盯着上面两条红杠看了整整一分钟。 晨光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她发白的指节上。水龙头忘了关,细细的水流撞在瓷盆底部,滴答滴答地响。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同时打开了十个频道。 两条杠。 两条。 她又把验孕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确认自己没看反,然后又翻回来。 还是两条。 卫生间门外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紧接着是皮带扣咔嗒一声扣上的脆响。陆言深在换军装,今天周一,他七点半要到部队。 苏舒然猛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洗手台才站稳。她攥着验孕棒拉开卫生间的门,光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两步冲进卧室。 陆言深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领口,军装穿了一半,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从镜子里看到她冲过来的身影,刚要转头,苏舒然整个人已经扑上来了,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 “怎么了?”陆言深的手悬在半空,声音一下子紧了,“哪里不舒服?” 苏舒然没说话,把攥在手里的验孕棒举到他面前。 陆言深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顿住了。 苏舒然仰起头看他的脸。他的目光钉在那两条红杠上,瞳孔微微放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陆言深?”苏舒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活着吗?” 他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她,眼神从茫然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 然后他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苏舒然吓得尖叫了一声,验孕棒差点飞出去。他举着她转了一圈,脚步踉跄地撞上了床角,又稳住了。 转完一圈他突然僵住了,像被闪电劈中一样把她放下来,双手还扶着她的腰,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惊恐取代。 “对不起对不起不该举你,有没有不舒服?”他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肚子疼不疼?头晕不晕?刚才转的那一下会不会——” “陆言深!”苏舒然捂住他的嘴,笑得快喘不上气,“我又不是瓷器,举一下不会碎的。” 他隔着她的手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苏舒然把手拿开:“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不举了。”陆言深一脸严肃,“再也不举了。” 苏舒然笑得弯下腰,扶着他的胳膊才站稳。 “你现在这个样子,”她喘着气说,“跟当年求婚的时候一模一样,手都在抖。” 陆言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还是在抖。 “你先坐下。”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她坐到床边,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苏舒然晃了晃手里的验孕棒,“这两天一直犯恶心,昨天闻到厨房的油烟味差点吐了,我就买了个试纸测一下。” “昨天就恶心了?”陆言深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苏舒然摊手,“谁知道是这个。” 陆言深盯着她手里的验孕棒又看了好几秒,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个认真劲儿像在研究一份作战地图。 “要去医院确认一下。”他站起来,已经开始找车钥匙了,“验孕棒有误差,得抽血查。” “你急什么?”苏舒然拉住他的手,“医院还没上班呢,才六点半。” 陆言深的脚步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那等医院上班了我送你去。”他说。 “你今天不是要去部队?”苏舒然提醒他。 “请假。”陆言深掏出手机,已经开始编辑短信了。 “你请什么假?”苏舒然伸手去拦他的手机,“就查个血而已,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行。”陆言深把手机举高,避开她的手,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发了。” 苏舒然瞪着他:“你请假理由写的什么?” “家属身体不适,需要陪同就医。”陆言深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回口袋。 “身体不适?”苏舒然哭笑不得,“我怀孕又不是生病。” “那也要去医院。”陆言深的语气不容商量,已经开始把穿了一半的军装外套脱下来换便装了。 苏舒然靠在床头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军装叠得歪歪扭扭地丢在椅子上。她认识陆言深六年,第一次看到他叠衣服叠成这个鬼样子。 “陆中校。”她叫他。 “嗯?”他正在系便装外套的拉链,拉了两次没拉上,低头一看拉反了。 苏舒然笑了,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拉链理顺拉好。 他的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后慢慢往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别盯着看。”苏舒然拍了一下他的手,“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我知道。”陆言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就是……” 他没说完,喉结又滚了一下。 苏舒然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程度,是实实在在的红,睫毛都湿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了太久,终于兜不住了。 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陆言深。”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意,声音又轻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当爸爸了。” 陆言深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全是水光。他伸手覆住她放在他脸上的手,指节收紧,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我们有宝宝了。”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碎的。这个在战场上扛过枪伤、在暴雨里用身体挡过落石、晋升命令下来都只说了句“嗯”的男人,被一根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击穿了所有防线。 苏舒然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哭什么呀你。”她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还没哭呢你先哭了。” “没哭。”陆言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偏偏嘴硬,“眼睛进东西了。” “进了个宝宝是吧?”苏舒然噗嗤笑出来。 陆言深没接话,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但力道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突然学会了一种全新的拥抱方式,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的温柔。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微微起伏,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我今天哪儿都不去。”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就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我又不会跑。” “就跟着。”他收紧了手臂,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笃定,“寸步不离。” 苏舒然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陆言深真的请了一整天假,全程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去医院抽血他在旁边攥着她另一只手,护士扎针的时候他比她还紧张,脸都白了。等结果的两个小时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不下二十趟,苏舒然坐在椅子上看他走来走去,觉得他快把地砖磨穿了。 报告出来,确认怀孕,孕六周。 陆言深拿着那张报告单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他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就是他平时放她照片的那个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