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不够。”这句话说完的那个晚上,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喝完了整瓶酒,苏舒然醉得迷迷糊糊,被陆言深打横抱回了卧室。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得要命,陆言深已经把解酒汤端到了床头柜上,旁边还放了一粒头痛药。
她捧着汤喝了两口,忽然说:“我想回学校看看。” 陆言深正在叠被子,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就去。”苏舒然盘着腿坐在床上,两只手捧着碗,头发乱糟糟的,“昨天算了一下六年整,突然特别想回去走走。” “行。”陆言深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转身去衣柜拿衣服,“你先洗漱,我去热车。” 苏舒然看着他利落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犹豫一下吗?搞得好像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本来就是。”陆言深头也没回。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那条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路。两边的梧桐树比六年前高了一大截,枝叶交织成拱形,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片一片的。 苏舒然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梧桐叶子加食堂油烟。” “食堂翻新了。”陆言深把车停进校门口的访客车位,“上个月校友群里发了通知。” “你还看校友群?”苏舒然惊讶地转头。 “偶尔。”陆言深熄了火,解安全带,“沈默拉我进去的,退不掉。” 两个人下了车,在门卫处登记了访客信息。苏舒然掏出校友卡的时候,门卫大爷多看了陆言深一眼。 “这位是?”大爷问。 “我老公。”苏舒然说。 大爷又看了陆言深一眼,点了点头,放行了。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苏舒然的脚步慢了下来。 主干道还是那条主干道,但两边多了好几栋新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原来卖烤红薯的小摊不见了,换成了一家连锁咖啡店。路边的长椅倒是没换,只是刷了新漆,绿得发亮。 “那边是新建的传媒大楼。”苏舒然指着右手边一栋六层的建筑,“我们当年做校园新闻的时候还挤在老教学楼的地下室里,现在的学弟学妹真幸福。” “你当年在地下室里写稿子写到凌晨两点。”陆言深说。 “你怎么知道?”苏舒然转头看他。 “沈默告诉我的。”陆言深的语气很淡,“他说你们新闻中心的灯是全校最晚熄的。” 苏舒然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那时候陆言深已经回了部队,两个人刚确认关系没多久,通讯断断续续的。她在地下室写稿的那些夜晚,他在千里之外的训练场上,原来也在通过沈默打听她的消息。 她没说话,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一直走,经过图书馆的时候,苏舒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图书馆前面多了一大片新草坪,几个学生坐在上面看书晒太阳,旁边还有人在弹吉他。 “我们当年怎么没有这片草坪?”苏舒然遗憾地说。 “有也没用。”陆言深说,“你当年除了图书馆和宿舍哪儿都不去。” “我还去食堂呢。”苏舒然不服气。 “食堂在那边。”陆言深抬了抬下巴。 苏舒然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原来的老食堂外墙已经重新装修过了,贴了浅灰色的瓷砖,门口挂着电子菜单屏。 “变化好大。”她感慨,“但那个窗口还在吗?就是卖红烧肉的那个,大一的时候悠悠每天中午都要去抢。” “不知道。”陆言深说,“要进去看看吗?” “算了。”苏舒然摇头,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我想去操场。” 穿过教学区,绕过体育馆,南区操场出现在眼前。 跑道重新铺过了,红色的塑胶面在阳光下泛着光。看台刷了新漆,铁栏杆上挂着几条横幅,写着什么运动会的宣传语。操场中央的草坪绿得扎眼,有几个学生在踢足球。 苏舒然站在跑道边上,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操场,最后落在西北角那棵大树上。 六年了,那棵树粗了一圈,枝叶比记忆里更茂盛,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凉。 她松开陆言深的手,快走了几步,站到树下抬头看。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陆言深跟上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你说这棵树见证了我们多少大事?”苏舒然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第一次暧昧、第一次差点接吻、求婚——” “第一次真正接吻是在家里,不是在这里。”陆言深说。 苏舒然的手停在树皮上,转头瞪他。 “你能不能不要较真?” “我在陈述事实。”陆言深面不改色。 “我在抒情你在较真,你这个人真的很煞风景你知不知道?”苏舒然戳了他胸口一下。 “那你继续抒情。”陆言深说,“我不打断了。” 苏舒然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那棵树。 “军训第一天你罚我们跑圈,我就是在这棵树下面喘气的时候第一次认真看你的脸。”她的声音慢慢轻下来,“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个教官怎么长得跟我网恋男友头像上那只猫一样冷。” 陆言深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拿我跟猫比?” “你当时确实像猫。”苏舒然笑了,“高冷、不爱搭理人、但偷偷在背后关注我。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你每次偷看我的时候沈默都在旁边憋笑。” “沈默嘴太碎了。”陆言深皱了皱眉。 “多亏他嘴碎。”苏舒然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的枝叶,“不然我可能要多花好几个月才能确认你就是那个消失的网恋男友。”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附和她的话。 操场上踢球的学生喊了一声好球,笑声远远地飘过来。苏舒然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恍惚。六年前她也是这群人中的一个,穿着迷彩服站在烈日下,汗流浃背,偷偷抬头看站在队伍前面那个冷得像冰雕的教官。 “言深。”她轻声叫他。 “嗯。” “你还记得求婚那天吗?就在这棵树下面。” “记得。”陆言深的声音低了一度,“你哭得稀里哗啦,鼻涕都出来了。” “你能不能不提鼻涕?!”苏舒然锤了他一下。 陆言深躲了一下,嘴角勾起来。 苏舒然锤完他,手没收回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树下,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头顶的树叶被风翻动,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晃来晃去。 苏舒然闭上眼睛,任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军训第一天的烈日、联谊晚会上他弹吉他唱歌时微红的耳尖、暴雨里他用身体替她挡落石时湿透的迷彩服、大树下单膝跪地时他发抖的手、婚礼上他说“我愿意”时哑掉的声音。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从陌生人到网恋对象,从网恋对象到“消失的前任”,从冰山教官到笨拙的追妻者,从男朋友到丈夫。 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对了。 她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身边的人。 陆言深也在看她,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她能看到里面倒映的自己。 “如果六年前的我知道今天的结局,她一定会比当时少哭很多次。”苏舒然轻声说。 陆言深握紧她的手,指节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树叶落地。 “如果六年前的我不那么怂,你就一次都不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