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前一夜,银行出了事。
沈余那天本来已经下班。电梯门刚合上,三楼的警报就扯着嗓子响起来,红的光顺着楼梯井一层层泼下来。他骂了句什么,又按回楼层。做鉴别的,最怕的不是案子大,是案子“急”——急的案子,往往意味着有人在楼上正被人从脑子里往外掏东西。
三楼的贵宾买忆室送来一个疯子——城南地产商的儿子,花了八万块买了段“安全记忆”,看完就砸了屋子,抱着头喊“它在我脑子里长牙了”。急救针扎进去时,他眼角还在淌血,不是哭,是记忆残渣刺的。
那段记忆被紧急封存,送到鉴别科。沈余戴上探针,刚一贴,颅内的震荡就比平时猛一倍。颅腔里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下臼齿,酸得他太阳穴一跳。他闭眼,强迫自己沉下去——师傅姓宫,教他的第一年只让听“安全记忆”,那些被反复清洗、毫无锋芒的片段。“痛就沉,”宫师傅说,“记忆像狗,你一退它就扑。你沉下去,它反而不敢咬。”沈余后来才懂,宫师傅自己就是沉得太多,最后沉进了静室,再没出来。
是一段“童年笑声”。
画面里一个小女孩在院子里荡秋千,笑得很大声,阳光好得不像话。出售者标注:七岁,女,自愿,评级A。按守则,七岁以上笑声满月禁提——可这不是满月,是前一晚,且标注“七岁”,恰好踩在线上。
沈余盯着那行标注。“自愿”两个字他用行规念过不下千遍,可每次念,都觉得它轻飘飘的,像一张没墨的收据——你签了,它就说你愿意,可没人问过你签的时候,是不是被人攥着手腕。这段“童年笑声”的出售者,编号查不到姓名,只有一串数字,像医院床头卡,人成了病例。
沈余皱眉。他顺着那段笑声往里听。
笑声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洗过——没有荡秋千时手心的汗,没有裙子被风吹起的褶皱,没有身后厨房传来的、母亲喊“慢点”的尾音。还有秋千的铁链,没有一丝锈,没有风吹雨打的斑;女孩的裙子,红得太均匀,像调色盘直接刷上去的;连院子里的光,都亮得没有阴影——一段真实的童年,不该这么“好”,好得像橱窗里的样品。
他往裂缝里探。
然后他听见了。
笑声的夹层底下,有一句极轻的、几乎被碾碎的低语,不属于那个七岁女孩,也不属于任何“出售者”——
“你闻起来像晒过的被子。”
沈余的探针“咔”地掉在桌上。
晒过的被子。
那是他七岁时,母亲在阳台晒被子,棉絮蓬松,阳光的味道。她回头说的那句话,原话,他记不得了,可此刻这段陌生记忆的裂缝里,原模原样地躺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