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苔又在周三下午来卖记忆。
他总挑周三,说这天银行人少,“不耽误后生们做正经生意”。其实周三只是沈余当值——老苔是冲他来的,这点两人心照不宣,谁都不说破。
老头把一张皱巴巴的凭证拍在柜台上:“今儿这段好,你给听着。”
柜台被他拍得轻轻一颤。沈余瞥了眼窗外——周三的银行大堂空荡,只有角落里一台自助售忆机亮着幽蓝的屏。那机器每隔十五秒循环一次:“九块九,一段被爱。”沈余数过,一个下午它要念三百多次。被爱九块九,比老苔那截藕还便宜。他忽然觉得,这机器卖的不是记忆,是穷人对“被爱”二字的好奇。
沈余接过来,探针一贴,是一段不足二十分钟的记忆:老苔蹲在巷口,看一队蚂蚁把半块掉落的桂花糕往巢里搬。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得极认真,像在旁听一场十分重要的会议。蚂蚁们来来回回,糕屑一路掉渣,引来了两只灰喜鹊,喜鹊打架,桂花糕最终只剩芝麻大一点,蚂蚁们锲而不舍地把它拖进了砖缝。
记忆里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没有机密,没有情绪高潮,甚至没有结论。只有阳光晒在脖梗上的暖,和一种“这事值得一看”的专注。
“评级。”沈余说。
“你说。”
“按行规,无信息增量、无情绪峰值、无交易价值的,归,一块钱都卖不上。”
老苔乐了:“那正好。我不要钱。”
“又抵饭票?”
“抵你陪我聊十分钟。”老头从怀里摸出个铝饭盒,推开,是两截洗得发白的藕,淋了点酱油,“城南老刘家的,今早买的,脆。”
沈余看了他一会儿,接过一截藕。咬下去,确实是脆的,汁水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