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瞬时明白。他用名字锁住旧根，但同时他也就成了门根的连接点。他生下的门根被压死，但他的影子门变成了新的出口。门根将父亲的名字印在他的影子上，是想用父亲的形象引他们走出来。影子门是入口。进去的，是影子；出来的，却可能是门根。
林默从那扇影子门前退了半步。木化的右肩已经蔓延到脖颈，转为灰褐色，根须状的细纹理正爬向下颌边缘。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它想让我走进去。”阿弦：“你不能进去。”林默沉默。他转头看向河滩上第三道门框。那道门框还在，横梁上没有裂纹，立柱兀自挺拔，像在等他去拆。但他拆不动了。他不能继续用身体作为燃料，否则木化会吞没他的脸、他的喉咙、他到最后只能是一扇立在地面的门。
他到时想到了另一个方法。他没有走向第三道门框，而是走到那道门框正前方，弯腰，将木化的右手按在河滩沙地上。掌心的暗金线没有涌入门框，反而向下沉入沙层深处，像一根根须向地下扎去。他感觉自己的木化手指像树根一样在沙层中散开，蔓延，触到埋在地下的门环河床，触到旧根的骨框边缘，触到被钉在囊口的那股暗金线。他要用自己作为连接点，把整张地面下的旧根网彻底撕裂。他的影子门在身后缓缓开启，一线清晨的日光从门缝中透出，然后迅速扩大。门缝中涌出一团暗金色的光，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冲入沙层，直贯地下。地面开始剧烈震动。第三道门框的立柱从底部向上崩出裂纹，横梁发出接连的爆裂声，从中央向两端碎裂倒地。门框坍塌了。
林默抽回手掌。木化已经从下颌爬到脸颊，他半边面颊已经变成硬质的树皮，形成一片凹凸不平的纹理。他只剩下左半边脸还是自己的。他抬起头，看向门槛石旁那扇竖着的门板。父亲的面孔沉在木纹里，依然闭目。林默将归巢琴从背上卸下，放在门板前，慢慢开口：“阿弦，琴留给你。第五根弦还活着，我就不算彻底关上门。”阿弦的声音在他手中颤动：“哥……你要去哪儿？”林默没有回答。他低头，慢慢开口：“门根学会了完整的钥匙。它一定会打开一道最大的门，让所有名字再吞回去。在那道门开之前，我要先把钥匙孔换掉。”他停顿了一下：“它学了我的节拍，那我就不再用节拍锁门。”他弯下腰，将木化的右手指尖按在门槛石上，按在那枚嵌在凹窝里的门环底坯上。他开口：“从今天起，我本人就是锁。我能拆我也是门。”他说完，转身跨出院门，走向城市深处。
他走过河滩，走过旧厂房，走过永安桥。每路过一道门框，他就地木化右掌按住一根立柱。门框在他的触及下逐次崩塌，他的木化也逐寸向上爬行，越过脸颊，爬向额头，爬到眼睑边缘。当最后一道门框在城西的荒地上崩塌时，他的整张脸只剩左眼下方一小片皮肤还保持着原色。他站在荒地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影子里，那扇门依然开着，父亲的身影沉在门板内部。他停下脚步，面向自己脚下的影子门，低声道：“锁换了。你可以开一道试试。”
影子门内部静默了很久。然后门缝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于钥匙插入锁孔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粗粝的金属转动声，像有人握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锁芯里用力拧动。然后门缝里透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中，一个身形从影子里走了出去，在他面前站定。那人穿着一件旧工装夹克，身形高大，背脊挺直，面容清晰。林建国的脸，林建国的肩，林建国站在木芯房前时那副沉默稳当的样子。但那双眼睛睁开着，像两枚深褐色的木钮扣，没有光。
“爸。”林默叫出那个字时，声音没有颤抖。门缝中走出的林建国站定，没有回应。很久才开口，声音像枯木被风灌进孔洞：“我不是你爸。”林默说：“我知道。”他看着那副身形：“你把我爸的模样做成了钥匙。那你开的那道门，钥匙孔在我身上。”他抬起木化到极限的右臂，指向自己的胸口：“这里。你要开，就从这里开。”林建国向前一步，有一只木纹手掌伸过来，触到林默的胸膛。触碰的瞬间，林默的整个木化身体都开始震动。但林默没有退。他开口：“我关了那么多年门，今天终于轮到门开我了。”他话音未落，胸口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锁舌终于被强行拧断的声响。
锁舌断裂的声音响起之后，整个世界静了一瞬。
林默感觉到那根手指已经触到了他的心脏。门根拟作父亲的手，停在他心口正中，指腹抵住一层薄薄的膜。只要再往前一送，他这颗还在跳动的器官就会被它攥住。但林默没有退。他甚至把胸口向前送了一寸。
他开口：“你想开门，对吧。”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近乎平静的寒意：“你学会了钥匙，从影子门里走出来，以为这道门是出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走得出来的那道门，根本不是通向外面。”他说话时，右手已经悄然抬起，木化的手指扣住那只伸入他胸口的手腕。他合拢手指：“你刚才那一下拧断的不是我的锁。”他顿了一下：“是我锁门的闩。”
门根拟作父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它手指的动作停了。
林默站在原地，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压下去：“你以为了解门的构造。你用钥匙拧了一下，锁芯动了，门开了。”他低头，看着那只嵌入他胸口的手，声音几乎像在告知一件事实：“但你拧开的那道门，门后是你自己。”他开口：“我是旧根的钉子。我用来钉住你的，是我自己的名字。你想穿过我走出去，就等于从自己的门环里钻过去。你每穿过一寸，就会撞回自己身上一寸。”
门根拟像没有回答。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开始向后抽。但林默的手死死扣住它的腕子。木化的五指如根须般收紧，不许它退后半寸。他开始向前走。一步。两步。他用胸口那道口将门根拟像的手指一寸一寸往里吞。那截嵌入他胸口的臂，像一截正在被融化回炉的木头，从指尖开始升温，颜色由褐转红，像一根被炭火反扑的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