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像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树干被狂风扭断的闷响。它试图震脱那只手，但林默的木化肢体比它更有力。他一步一步向前，将那截手臂完全吞没至门根拟像的肩膀。当最后一段肩头没入他的胸口时，拟像忽然不再挣扎。它安静了下来。它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陌生的神情，像困惑，像不甘，像一只被困进笼子的兽终于发现笼子根本没有锁。
琴箱内传来阿弦急促的声音：“哥，它进去了。快关门！”林默没有立刻关门。他低头，用木化的手掌压住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门根拟像正从他的伤口边缘向四处爬动，像一窝被灌进树干的蚂蚁，朝每一个能逃逸的缝隙涌去。它果然试图穿过他，但每碰到一处引信接过的位置，就像撞上烧红的铁网，被烫回原位。它在他体内撞击、冲撞、摸索着每一道细缝。但它退不出去了。入口已经闭合。
林默咬着牙，缓慢地蹲下来，单膝落地。他将归巢琴贴到胸口。琴箱触到心口的瞬间，阿弦的声音在箱内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嘱：“哥，全力引它穿过去。我在琴里接着它。”林默没有回答。他合上眼，将全身的暗金线路向那道入口汇拢。他感觉到门根拟像在他体内失控地冲撞了几息后，终于找到了唯一一条没有设防的通道——那条通向归巢琴的第五根弦。它像被吸住一样沿着弦身滑进去，穿过琴箱侧板的孔隙，径直冲向共鸣腔深处的六粒种子。
林默睁开眼睛，低声道：“阿弦，接住它。”琴箱内爆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东西猛然撞进了铜钟。六粒种子同时亮起刺眼的暗金光芒，光芒在共鸣腔内聚成一道漩涡。拟像在漩涡中心挣扎了半息，然后被卷入种子的排列中，像一根烧红的引线被按进锁孔。一阵刺目的光从琴箱缝隙间溢出后，迅速熄灭。
林默的手掌仍压着琴箱。他感觉到体内那东西不见了。它被引进了琴箱，被六粒种子绞碎，散布在共鸣腔壁上，像一层干燥的灰烬。他等了很久，等到琴箱内彻底沉寂，才打开箱盖。
归巢琴的共鸣腔内壁，原本平滑的木面上，多了一层灰褐色的、细密的纹路，像被火燎过的树皮，又像一层干透的灰泥。六粒种子安静地躺在腔底，光泽黯淡，仿佛也被那阵冲撞耗尽了余温。阿弦的声音从琴箱深处传出来，有些疲惫，但还算稳定：“哥，它碎了……碎在琴里了。”林默合上箱盖：“碎干净了？”阿弦沉默了一下：“干净了。但它的灰还在。”
林默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木化的范围没有继续蔓延。右臂整条已经彻底变成灰褐色木质，右肩至右颈的树皮纹路触目惊心，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桩接在一个人的身体上。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只有极其微小的幅度，像一个多年没上油的关节。他把琴带挎到左肩，一步一步向门槛石走去。
他走到门板前，门板上林建国的人形烙印依然沉在木纹深处，闭着眼睛，像一扇已经睡去的门。他蹲下来，把归巢琴横在门板前，打开箱盖，让那些灰烬的气息从共鸣腔中缓缓散出。灰烬接触到门板底部时，林建国的人形烙印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久未点亮的灯，被风吹了一吹。林默低声开口：“爸，我把它关在琴里了。它不会再用你的样子出来了。”
门板内没有人回答。但林默感觉到一个极轻的变化：门板上人形烙印的轮廓比原先深了一些，像贴得更近了一点点。
阿原走进院子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林默的右手。他没有问。他只看了一眼那片从指尖延伸到上臂的木化，然后将目光移开，开口：“城里的门框全倒了。”林默问：“多少道？”阿原说：“十九道。一道连一道，全部从中间裂开，碎在地上，和普通朽木一模一样。”林默没有显出惊讶。那十九道门框是门根伸出地面的触手。它的主体被绞碎在琴里，触手便失去了支撑，碎裂倒塌。
阿原又补了一句：“河滩上那道最大的门框也倒了。横梁断成两截，落在水里。现在只剩一点木屑，被水冲走了。”林默点点头，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就好。”他弯腰捡起琴箱，将归巢琴挂到肩上。就在他转身时，门板底部传来一声极轻柔的敲击。三下。力度、节奏、位置，与他敲开木瘤时一模一样。林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门板内没有再传来声音。那三下敲击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木头里闷闷地响过，随即沉入安寂。
林默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开口：“我知道。”他顿了一下：“爸，我醒了。”
他走出院门，站在巷口晨光里。阳光落在他右肩的木化皮肤上，泛出干燥的光泽。他的左半边脸还是自己的，右半边脸爬满灰褐色纹理，从下颌延至颧骨，在眼睑边缘停下。他看上去像一棵从森林尽头走出来的树，身上还带着一圈被雷火燎过的焦迹。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边缘那道深褐色的门形轮廓已经消失了。影子干干净净，浅淡如常，像普通人的影子。但在他影子的右肩位置，多出一道浅浅的、歪斜的纹路，像一道门缝的印痕，嵌进他的影子里。
他没有再计较这道纹路。他开口，声音平静：“阿弦，琴里灰烬怎么处理？”阿弦的声音从琴箱里传出来，有些轻，但清晰：“灰烬浸了爸的名字，没法简单倒掉。它得留在琴里，用弦养着。”林默沉默了片刻：“养着它，琴还能弹吗？”阿弦顿了顿，然后说：“弹不了。但它能听。”停了一下，她说：“哥，等灰烬被弦养透了，爸有可能从灰里醒过来。他说不定还能说一句话。”
林默没有应声。他背着琴，迈步沿着巷口向外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投出那一道歪斜的纹路，像一棵树的年轮依旧在生长。他走过永安桥，走过河滩，走过旧工业区。每走到一处曾经立着门框的地方，他都停下，蹲下，将左手按在地面上。左手的指尖触到地面时，那些碎裂的残根微微卷曲，彻底失去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