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深处，暗金色的光沿着弦身逆行，一寸一寸灌入旧根的根须，使骨框内壁开始亮起密如血管的网络。一声沉沉的、像锁舌落入锁扣的金属响传出，林默脚边的地面剧烈震颤。他的影子那张门形轮廓，不再是一层淡褐色痕迹，而是变成一道实质的、深色的门，半嵌在他的影子里，像长在地面的铜碑。
林默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像一根很深的根须从胸腔中拔出。血肉中关于“林默”这个名字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水底的石头。但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木化向上蔓延，越过手腕，爬向小臂，像一棵树在他皮下生长。当木化蔓延到肘部时，他终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门。那扇门微微开了一条缝，缝隙中透出一线极细的光。不是暗金色。是清晨的、温和的、日光一样的白色。那扇门是开向地面的。
阿弦的声音在琴箱内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屏住呼吸的稳定：“哥，门那边……”林默站在门缝前，看着那一线光，慢慢开口：“门那边是安全屋。”他顿了一下：“门是开着的。”
林默站在旧根骨框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整条小臂已经木化，灰褐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年轮纹路，像一段生长了百年的老树干。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关节发出干燥的声响，像朽木被风扭动。但还能动。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脚边的影子门。那扇门已经从影子中完整地凸现出来，深褐色的门板半嵌在地面中，门缝里透出一线清晨的日光。门是开着的。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林默跨出门缝，脚落到一片他熟悉的地面上。安全屋的院子。门槛石上那扇门板依然竖着，父亲的人形烙印沉在木纹深处，安静如初。归巢琴从他背上滑落，他伸手接住。他的手指已经失去大部分触感，指尖隔着木化的硬壳才能感觉到琴箱的震动。
他站在院中，晨光落满全身。他是林默。可他知道他已经不完全是林默了。名字被钉进旧根后，“林默”越来越像一件被卸下来的外衣，勉强挂在他身上，随时可能被风吹走。阿弦的声音从琴箱里轻轻传来：“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我还记得你。”就这三个字。阿弦没有再问。
他没有在院子里久留。因为他看到了院墙外面的景象。城市的轮廓变了。原先熟悉的街巷、屋宇、树冠之间，多出了几道他不认识的东西——褐色的门框，立在街角、废弃厂房门口、河滩边、矮墙旁边。有的高两米，有的只有半人高，形状不一，但都是同一质地：深褐色的木质立柱搭着横梁，没有门板，像一个一个空荡荡的骨架，立在这座城市里。那些门框表面都缠着细小的根须，像一群在日光下枯死的藤蔓。
林默走近最近的一道门框。它立在他常走的那条巷子口，比门板高出一截。他站在门框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边缘那道深褐色的门形轮廓正在微微发热，像他的影子对这扇门产生了某种呼应。他伸出手，触到门框的立柱。木化指尖碰到柱面的瞬间，立柱内部传来极轻的回响。门内有人声，断断续续，像隔着厚厚的土墙传来的呼唤。
林默听到一个声音：“周铁生。”修车铺的周师傅的名字，来自河对岸。声音很低，像一个男人在梦呓。继而是另一个名字。黄永安。早餐铺老板。第三个名字：阿原。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层层叠叠从门框内部涌出来，像无数个被关在门廊里的人同时开口说话。
林默收回手。他明白了。他摘名字钉住门根核心之后，门根被压住了，但它没有死。它把力量分散到了城市各处的门框上，那些门框变成了它新的口，每一个门框都在低声呼喊一个归来的名字，试图重新把那些名字引回去。名字一旦再度走进门框，就会被它们重新吞下。这一次，没有了第七条线的牵制，名字一旦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林默开始拆除第一道门框。他没有用工具，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木柱锤砸。他只是将右手贴上立柱，掌心的浅痕中涌出暗金色的光线，沿着柱身快速蔓延。柱子表面的根须在光线触碰后迅速干瘪卷曲，像被高温蒸发的水分。立柱开始从底部向上碎裂，木屑簌簌落下，横梁失去支撑后骤然砸下，在地面激起一团枯尘。门框消失了，地上只剩一堆干朽的木屑和几根烧焦的根须。
但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拆完第一道门框后，他的木化从肘部向上爬了一截，越过肘尖，逼近上臂中部。像用他的名字当燃料，烧一寸，换一寸。他顿了顿，没有停留，走向第二道门框。第二道门框立在废弃厂房门口，比第一道更高。他同样贴掌上去，暗金线沿着柱身游走，柱根龟裂、崩碎、坍塌。第二道门框消失时，他的木化已经漫过肩头，左肩关节开始发僵。他试着动了动左臂，只抬起一点，像提着一块不太情愿的木头。阿弦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哥，你不能继续拆了。再拆下去，你就没手了。”
林默没有回答。他看向第三道门框。那道门框立在河滩边，正对着永安桥的桥头，高度足有三米，横梁粗壮，像一个袖珍的牌坊。林默走上前，用木化的右手贴上立柱。光线刚刚亮起时，门框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三下，顿挫有力，带着老木匠合榫的力道。但不完全一样。第四下敲响了。那一下敲在林默的胸口，像隔着胸腔敲在了他的心脏上。林默的动作骤然停下。他听出了那个节拍。
门根学会了第四下。它已经偷完了三个音节，刚才那第四下，是用他摘下名字时漏出的余韵学的。如今它补上了最后一拍，门根不再需要模仿父亲。它有了完整的钥匙。阿弦急促的声音传来：“哥，它学完了！”林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到自己脚下的影子门正在缓缓变形，原先深褐色的门板表面出现一道清晰的烙印，是他父亲的人形轮廓，与门槛石上那扇门板上的形象完全相同。父亲的样子印在了他影子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