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沿着那根弦的走向低头看去。弦从他脚下的影子穿出，贴着地面延伸到他脚边，又顺着他裤管爬上身体，最终隐没在左胸的位置。他顿了顿，拉开衣领。左胸锁骨下方，一道暗金色的线痕从皮肤下透出来，像一根埋进血肉里的光纤，微微发光。那根线痕的起点，正好连接着从他的旧疤上长出的新纹路。他之前从没认真看过那里，从木芯房出来后他一直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这痕迹什么时候刻上来的。它一直藏在他的皮肤下，沿着血脉，像一根从地底远道而来的根须，在他身体里扎了窝。
骨框深处，那个搏动的囊忽然停止跳动。一息后，囊内传出一个声音，苍老，干燥，像老木门在风里开合：“林音。你下来了。”林默浑身一震。他听到过许多人叫他林音，阿弦、门内的林归、女校长，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叫过这名字——像用这名字叫了几十年，像这名字本就属于这里。
他握紧琴带：“你是谁？”囊内传来低沉的、类似呼吸的震动：“我是旧根。门根的影子。你父亲用名字压住门根核心的那天，我从门板底下醒了。”林默：“门根不是已经被锁住了吗？”旧根的声音缓慢：“门根在地上被锁住了，在地下还醒着。你背上来的那扇门板，锁的是它在地上的身体。它的根还连在这里。连着我的地方。”
林默低头，看向从囊中延伸而来、没入自己胸口的那根弦：“这根线为什么在我身上？”旧根：“因为你从门根里走出来的时候，门根在你身上留了一道口子。那口子本来是它准备穿回地面的路。但你带着名字回来了，那道口子就闭合了，只剩下这根线。这根线连着旧根的命。”它停了片刻，声音更低：“这根线，就是第七根线。六根线是地表上的骨，这根是地下的血。六根线锁住门根的身体，第七根线锁住它的命。”
林默：“锁住命，要怎么做？”旧根没有直接回答。它的沉默持续了几息，像在酝酿一个很难开口的答案：“把你的名字摘下来，钉进这根线里。”
林默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阿弦的声音从琴箱内传出，带着轻微的颤抖：“摘下来是什么意思？”旧根没有理会阿弦，只把声音对着林默：“你被门根吞过，又自己走回来。你的名字被门根含过一次，变得比谁都硬，比谁都结实。用你的名字钉进旧根里，门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但你的名字一旦摘下来，你就不是林默了。”
林默：“那我是什么？”旧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门。活的门。守住旧根和地面之间的口子，一直守到门根死透。”林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弦带着一丝急切的低唤：“哥，我们回去了。一定有别的办法。”林默没有应她。他低头看着那根延伸进胸口的弦，看着自己右手木化至无名指的指尖，看着脚下铺满地面的门环。这些门环上的名字都回去了。他没有理由退缩。
他抬起头：“我爸知道这件事吗？”旧根沉默。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长。然后它说：“知道。他放进门槛石的那扇门板，就是给你留的路。他知道你迟早要下来。他让你把门板带回来，就是为了压住地上的口，好让你从这里下去，下到旧根来。”林默闭了闭眼。父亲在木芯房说“别回头”，说“我得压完”，说“你走”，每一句他都没听过。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儿子的归途不在地上。他压抑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很平：“摘名字，要怎么做？”
旧根：“伸出手，握住那根弦，把你的名字从血脉里顺着弦送出来。”林默走上前，伸手，握住那根从囊中延伸而出的暗金细弦。弦体微凉，触感像握着一根实心的铜丝。他感觉到左胸的线痕轻轻搏动，像一条在血脉里苏醒的河。他正要用力时，旧根又说：“等一下。”林默停住。旧根的声音低得几近耳语：“门根正在学你。你注意听。”
林默凝神。根须深处传出一阵极轻的敲击声。三下。力度、节奏、位置，与他敲开木瘤时一模一样。三声过后，短暂的停顿，然后传来第四下。这回音色变了，不再是他父亲的敲法，更像一个孩子在模仿大人，动作对了，气韵不对。第四下敲响时，骨框内壁的根须齐齐颤了一下。像那一下敲在了一扇有待打开的门上。
旧根：“你父亲的敲击是门根第一道锁的钥匙。它已经偷走了前三个音节。如果你现在把名字钉进来，它就会用你的名字来学剩下的节拍。学全之后，它能扮成任何人的声音来敲门。”林默握着那根弦，指节慢慢收紧：“那就让它学不会。”旧根：“你要怎么做？”林默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很低：“我弟弟阿弦小时候，我教她数节拍，每一首曲子都在第三拍下弦。她学不会，我爸就让她只敲三下，不数拍。你听。”
林默抬手，曲起食指，在骨框上敲出三下。就三下，顿挫分明，像老木匠合榫定音的力气。敲完后，他将手指停在空中，等了一息，然后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又敲一遍。三下，不多不少。然后第三遍。三遍。每一次都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不增不减。
骨框深处那模仿的敲击声停了下来。它尝试复制林默的节奏，但学不会。因为它永远比林默多敲一下——它控制不住偷学的那一下。林默收回手指，声音平静：“我教它的，三下就会。它要学我的名字，就得先学会这三下，永远多一下。它多出来那一拍，就是我的名字留给它的缺口。”他握紧那根弦，沿着弦身一路滑向囊口：“钉子准备好了，门可以关了。”
旧根沉默许久，根须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震动：“那你知道摘名字会怎样吗？”林默说：“知道。”他转头，面向琴箱：“阿弦，第五根弦是你。第六根弦是爸。第七根弦是我。六根线外用我们钉成一把锁。等我关上这道门，地面上你听见的门响，都是我在旧根底下敲的。”阿弦的声音发抖，带着压抑的哭腔：“哥……”林默没有让她说下去。他握住那根弦，将左胸的线痕拉到掌心，那道暗金色的光从肉里被扯出来时，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贯穿胸腔。